第49章
外面風聲依舊,還飄起了絲絲細雨,屋內卻安靜得落針可聞。
我站在餐桌旁邊,離玄關只有幾步路,鞋櫃上還放著蘇小妍的包,沙發上搭著她的外套。
桌上的飯菜剩了大半,還冒著絲絲熱氣。窗外的風從陽台那邊灌進來,把窗簾吹起一角又落下。
媽媽站在門口的方向,離蘇小妍兩步遠。
她的眉宇間有一種我說不清楚的神態——像是聽清了那句話,又像是還沒弄明白。
她的眼睛看著蘇小妍,目光里有一種遲鈍的茫然,像一台還沒轉過來的機器。
「小妍,」她皺著眉,聲音很輕,「你說的是甚麼意思?」
我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扎了一下。
我看著她的臉,看著她那副茫然的樣子,胃里一陣翻湧。
我為甚麼要做這些事情?
我為甚麼這麼貪得無厭?
沒有人欠我,沒有甚麼是該我的。
媽媽沒有,蘇小妍也沒有。
她們兩個都對我好,都好得不能再好了。
是我自己,是我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是我把自己和她們都拖進了這個局里。
全都是我的錯。
可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塞了棉花,甚麼聲音都發不出來。我知道說甚麼都沒用了,說甚麼都於事無補。
蘇小妍站在那兒,沒有看媽媽,也沒有看我。她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已經說了一萬遍的事:「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媽媽後退了兩步。
她穿著那件米色的家居服,腳上是拖鞋,站在玄關和客廳之間的那道門檻旁邊,背後是白色的牆壁。
她退了兩步,靠到牆上,肩膀撞了一下,發出一聲很輕的悶響。
「我……你……」
「那你們……」
蘇小妍語氣淡然:「甚麼都做過了,就和你…」
她這句話還沒說完,我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媽媽臉上蒼白一片,不見一絲血色。
雙腿一軟順著牆往下滑。
背貼著牆面,一點一點地往下溜,膝蓋彎了,手撐著牆,可沒撐住,整個人矮了下去,坐在了地板上。
我幾步走過去,蹲在她旁邊,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她的身體很輕,隔著那層薄薄的家居服,感覺不到甚麼重量。
她沒有推開我,也沒有看我,只是低著頭,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過了一會兒,她偏過頭來,看著我。
她的眼睛里已經泛起了淚花,但沒有掉下來。
眼淚就停在眼眶里,亮亮的,晃著,像是隨時會溢出,又像是被甚麼東西死死地圈住了。
「是這樣嗎?」她問我。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清楚。
我看著她。
她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溫溫的,柔柔的,可這會兒裡面裝著我從沒見過的神色。
我不知道該說甚麼。
說「是」還是「不是」?
說「是」是承認,說「不是」是撒謊。
我甚麼都說不出來,只能呆呆地看著她。
她見我不說話,眼裡的淚光又晃了一下。然後她像是自言自語一樣,喃喃地開口:「怎麼可以……怎麼可以……怎麼……」
聲音越來越輕,最後那個字像是被咽了回去。
她撐著地板想站起來,膝蓋使了兩次勁,第一次沒起來。
我伸手去扶她,她這回推開了我,力氣不大,但意思很清楚。
她自己扶著牆,慢慢站起來了。
蘇小妍站在客廳那邊,動了動嘴唇,像是還要說甚麼。
我回過頭看著她,眼睛盡是哀求,求她別說了。
蘇小妍看了我一眼之後,把到嘴邊的話收了回去。
她站在那兒,抱著手臂,沒有再開口。
媽媽靠在牆上,喘了兩口氣。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我好累,晨晨,送我回去。」
我連忙應聲:「好,媽,我們回去。」
我扶著她的胳膊,她沒再推開。
兩個人慢慢走到玄關。
她扶著鞋櫃,我給她換好鞋。
我也蹲下來蹬上自己的鞋。
剛穿好一隻,正要穿另一隻,她忽然轉過身,兩只手推在我肩上,力氣不大,但我沒防備,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門剛打開她自己就先出去了。
砰的一聲。
門又關上了。
我坐在地上,看著那扇關嚴的門,腦子里一片空白。身後傳來蘇小妍的聲音,不咸不淡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還不追?」
我回過頭去。她站在客廳中間,抱著手臂,淡淡的看著我。
我連忙爬起來開門衝出去。
走廊里空蕩蕩的,聲控燈還亮著。
電梯門正在合攏,我衝過去按了下行鍵,門已經關嚴了。
我盯著門上的數字,電梯正在往下走,另外兩部電梯正在往上,誰也不知道要等多久,這裡是十二樓,電梯已經到了八樓。
來不急多想了,我轉身衝進樓梯間。不顧一切的往下衝去。
我推開樓梯間的門,衝進單元大堂。
大堂里沒有人。
外面的路燈亮著,把門口的石板路照得發白。
我跑出去,左右看了兩圈,花壇旁邊沒人,長椅上沒人,外面那條路上也沒有人。
夜風從小區門口吹過來,帶著一點涼意,把路邊的樹吹得沙沙響。
我又繞著樓跑了一圈,跑到地下車庫的入口看了一眼,車還停在原來的位置上,黑色的車身安安靜靜地停在那兒,車燈沒亮。
媽媽自己走了。
我站在車庫入口,喘著氣,胸口一起一伏的。
風從後面吹過來,把短袖吹得貼在背上,涼颼颼的。
手機在褲兜里,我掏出來,翻到媽媽的號碼,撥了過去。
嘟……嘟……嘟……
響了很久,沒有人接。
我開車去了出租屋。
夜裡路上車少,我開得很快。
腦子里亂糟糟的,紅綠燈看了兩回才看清是紅的。
到地方的時候,在巷子口看見樓下的修鞋攤還沒收,老黃正坐在小凳子上抽煙。
我路過的時候也沒空招呼,就先上樓了。
出租屋裡沒人,媽媽還沒回來。
我下了樓,坐回車里,熄了火,把座椅往後放了放,看著巷子口的方向等。
腦子里開始轉。
一會兒想她要是回來了,我該說甚麼。
我把能想到的話一樣一樣地擺出來,又一樣一樣地否掉。
每一句到最後都走到同一個地方:沒用。
十分鐘後,一輛出租車從小區門口拐進來,停在巷子口。
媽媽從後座下來,關上車門,頭也不回地往樓里走。我推開車門下去,叫了一聲:「媽。」
她的步子頓了一下,偏過頭看了我一眼,又轉回去,繼續往樓里走。我跟在後面,不敢靠太近,也不敢落下太遠。
上樓後到門口,她掏鑰匙開門。門開了,她邁進去,我正要跟著進去——
她轉過身,一隻手抵著門框,擋在我面前。
「你不要來了。」
我站住,看著她。
她的眼睛沒有看我,落在我胸口或者肩膀的位置,說不上是哪裡。
過了幾秒,她又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我想清淨一下。」
說完,她後退一步,門關上了。咔嗒一聲,門鎖落下來。然後,屋子里的燈滅了。我從門縫下面看到光消失了。
我站在門外,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又滅,滅了又被我的呼吸聲亮起來。我抬手想敲門,指節碰到門板,又停住了。敲了能說甚麼?
我在門口站了很久。
最後轉身,下了樓。
回到車里,沒走,又把座椅放倒,躺著。
車頂是灰的,外面是晚上的街道,安安靜靜的,遠處有一隻狗偶爾叫兩聲,又被主人喊回去了。
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蘇小妍沒有發消息來。我也沒有發。
就這麼躺了不知道多久,我迷迷糊糊地在車里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很淺,又很難受。座椅放倒了也不夠平,腰下面硌著一道橫梁,怎麼翻都不舒服。
不知道幾點,我慢慢醒過來。
外面在下雨。
雨絲很細,打在車頂上沙沙的。
我把座椅調直,坐起來,揉了揉發酸的脖子。
車窗外面,小區里黑黢黢的,只有單元門門口那盞燈還亮著,在雨裡暈出一小圈黃色的光。
抬頭看了看六樓,那扇窗戶也是黑的,和整棟樓的其他窗戶一樣,一扇一扇地熄著。
我想了想,還是先回去吧,明天再來找媽媽。
姐姐那邊現在就不去了,還是先回綠地吧。
車子緩緩駛出小區,雨不大,但路燈下面的路是濕的,車燈照過去,地面亮堂堂的一片,像是鋪了一層黑玻璃。
本來以為今晚,是我和媽媽在綠地的第一晚。
她下午看房的時候,一間一間地轉,在主臥的床邊站了一會兒,說「這是你的房間」。
她還說傢具搭配得好,雖然明明是她挑的。
她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了坐,又起身去看了陽台,說到時候要在陽台種幾盆花。
本來以為這樣的日子還會持續很久的…
我把客廳的燈關了。
沒有去臥室,在沙發上坐下來,靠著扶手,看著窗外。
外面的雨還在下,落在落地窗的玻璃上,一道一道地往下淌,把外面的燈火拉成長長的竪線。
對面的樓里有幾戶還亮著暖色的光,隔著一層雨幕,逐漸讓人看不清…
在綠地一個人過了第一晚。
第二天我趕在午飯前開車去出租屋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