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蘇大的午後,風是從梧桐葉的縫隙里漏下來的。
陽光碎了一地,又被教學樓的影子切成塊,一半落在水泥路上,一半落在剛抽出嫩芽的草坪里。
穿白襯衫的男生抱著一摞書從人文樓出來,腳步卻慢得很,像是在等甚麼人。
「這次真的謝謝你了,學姐。」
他站在樓門口,朝身後的女生微微彎了彎腰。女生抱著教案,烏黑的長髮從肩頭垂下來,發尾在風裡輕輕晃了晃,像一截沒寫完的詩句。
「沒事的,」她說,「記得把開題報告再改一遍,下週一之前給我就行。」
「嗯,好。」
她轉身離開,步子不急不慢。白襯衫的男生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看那束長髮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像是捨不得收回目光。
「那是夏之瑤吧?」一隻手從背後拍上他的肩,「你怎麼還認識她?」
男生嚇了一跳,臉漲得通紅:「沒有沒有……」
「還不老實,快說,怎麼回事?」
身後的吵嚷被風吹散了,落進梧桐道兩旁的草叢里,像幾粒無關緊要的種子。
夏之瑤沿著教學樓往前走。風從走廊盡頭灌進來,把她的頭髮吹得有些亂,她抬手別到耳後,一偏頭,就看見了那間教室。
窗戶開著,裡面傳來一個聲音。
清清的,軟軟的,每個字都咬得很准,像一顆一顆珍珠落在瓷盤上。她認得那個聲音,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下來。
是蘇老師。
她站在窗外,隔著玻璃往里看。
講台上的人穿著一件奶白色的針織衫,頭髮松松地輓著,只有一縷沒別住,垂在耳側。
她正低頭翻著講義,然後抬頭,在黑板上寫了幾個字。
粉筆灰落下來,落在她的指尖上,又被她輕輕拍掉。
夏之瑤站在窗外,心口忽然緊了一下。
蘇老師的課,她多久沒來上了?
從前排到後排,從第一排靠窗到最後一排靠牆,她坐過很多位置。
她記得蘇老師每次講到一半,會習慣性地往窗外看一眼,像是在確認甚麼,又像是只是在看風。
對了,她還有個弟弟。
夏之瑤想起北京那個雨天,想起校門口那個男生,想起他往嘴裡塞點心的樣子,想起他躲在花壇後面的影子。
那件事已經過去很久了,可每次想起來,還是覺得臉上一陣不自在。
她跺了跺腳,像是要把那個念頭從腳底甩出去。然後轉過身,抱著教案,一溜煙跑開了。
教室里的蘇小妍沒有注意到窗外的那一陣風。
她正講到關鍵處,講台上的燈光落在講義上,白紙黑字被照得清清楚楚。她用手指點了點某一行,抬起頭來,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圈。
剛才余光里似乎有甚麼東西晃了一下,像一片葉子被風吹著掠過窗外。
她偏頭看了一眼,只看見走廊里空蕩蕩的,盡頭那扇窗半開著,風從那裡來,帶著一點午後的懶意。
她又看了一圈教室,沒有人缺席,幾十張年輕的臉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蘇老師……」
角落里一個女生舉了手。蘇小妍收回目光,朝那個方向點了點頭。「這裡剛才沒聽懂。」
她走下講台,朝那個女生走過去。
陽光從窗外斜進來,落在她的肩上,把針織衫的紋理照得清清楚楚。
她彎下腰,手指點在書頁上,聲音很輕,像是怕驚著甚麼。
下課後,她沒有立刻走。
幾個學生圍過來,一個接一個地問問題。
她站在講台旁邊,一隻手撐著桌沿,另一隻手拿著筆在紙上畫著甚麼。
偶爾抬起頭來,目光溫和,說一句「對,就是這樣」,或者「你再想想這個條件」。
問完的學生陸續走了,最後一個人抱著書離開的時候,還回頭說了句「謝謝蘇老師」。
她點了點頭,把講台上的講義收好,關上多媒體設備的電源,拎起包出了教室。
辦公室在三樓。
走廊里沒有人,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聲一聲的,不緊不慢。
推開門,辦公室里也沒有人,午後的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鋪出一道一道的細紋。
她在椅子上坐下來,把下節課要用的講義翻開,用筆在上面圈了幾處重點。
風從窗外吹進來,翻動著她桌上的紙頁,也吹起她耳側那縷沒別住的發絲。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
梧桐的葉子被風吹得翻來覆去,一會兒亮,一會兒暗,像一片碎掉又拼好的時光。
窗台上不知甚麼時候飄來一條粉色的絲帶,細細的,被風纏在窗框的某個角落里,打了結又松開,松開了又打結。
她記得那條絲帶。
那是她第一天來這裡的時候掛上去的。
那天她從校長辦公室出來,經過這扇窗前,風正好把這條不知道從哪裡飄來的絲帶吹到她腳邊,她彎腰撿起來,看了看,順手系在了窗框上。
那時候她剛從美國回來不久,行李箱還放在蘇大門口,人還沒有完全站穩,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找到陳晨。
她找到了。
在那個西餐廳里,她推開那扇門的瞬間,一眼就認出了他。
瘦瘦的,高高的,坐在靠窗的位置,對面坐著一個女孩。
他低著頭,像是不敢看對面的人,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划著圈。
那個樣子,和記憶里那個小小的男孩疊在了一起,又有些不一樣了。
長大了,曬黑了一點,眼睛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東西。
她當時就想笑。
但她忍住了。
她走過去,在恰當的時機開口,語氣不輕不重,說了幾句話。
那男孩抬起頭來看她,眼睛里滿是茫然和局促。
她看見他的耳朵紅了。
後來她總想起那個畫面。
不知道為甚麼,她總是記得那天的陽光,記得那個西餐廳的名字,記得他當時穿的那件西裝袖口的扣子歪了,記得他低頭時後頸露出的那截皮膚,被日光曬得有些發紅。
當時只是覺得他逗,沒想到後來自己會陷進去。
她嘆了口氣,目光落在窗外飄著的那條粉色絲帶上。
也不知道那個笨蛋為甚麼要輟學出來打工。
賺到錢了,也沒想過再回學校去。
她說過他幾次,他每次都嗯嗯啊啊地答應,然後轉頭就忘。
好像在書里寫的那些話都跟他沒關係一樣。
她想起他第一次在蘇大蹭課的樣子,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里,筆記也記不明白,可眼睛一直看著她。
她當時就知道他的心思。
她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她見過的人太多了,可他那種笨拙又直接的注視,她從來沒見過。
也怪自己沒有告訴他真相。
其實她可以說的。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可以說。
在他叫她「蘇老師」的時候,在他跟著她去西湖的時候,在他站在她面前手足無措的時候。
可她沒說。
她也不知道為甚麼,也許是因為,如果說了,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後來,不知道從哪一天起,她發現自己也開始捨不得了。
捨不得他在她面前手足無措的樣子,捨不得他叫她「姐姐」時微微上揚的尾音,捨不得他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認出她的那種篤定。
她本來想的是,陪他走一段,看著他長大,然後回到自己該在的位置上去。
可是後來,她發現自己走不了了。
她記得有一次,他在她辦公室里蹭課,她假裝認真地在看講義,余光卻一直落在他的側臉上。
他當時不知道自己被看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著,像在打拍子。
她忽然想,如果這個人不是她弟弟,如果她沒有那個瞞著他的秘密,如果一切都可以重來——
如果一切都可以重來,她還是會選擇在那個時候出現。
蘇小妍想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昨天他開著那輛奔馳出現在校門口,黑色的,大大的,老氣橫秋的。
一個十八歲的男孩從那種車的駕駛座上下來,怎麼看怎麼不合身。
她遠遠看見的時候就想笑,走到近處才繃住。
他還說每天都要來接她。
用得著你接嗎?我自己沒有車嗎?
可她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停車場,那輛白色的保時捷停在那裡,旁邊空著的車位像是留著甚麼。
窗外的風還在吹。
那條粉色的絲帶被風吹起來,飄在半空中,像一段沒有落點的句子。
「學姐……」
一聲叫喊從身後傳來,打斷了她的走神。
蘇小妍轉過身,看見楊志站在辦公室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抱著一個文件夾。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像是剛從外面回來,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心裡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又來了。
這兩天,楊志總是來找她。
她記得他以前也這樣找過,後來消停了很長一段時間,久到她幾乎以為他終於想通了。
可這兩天,他又開始出現在辦公室門口,出現在走廊盡頭,出現在她下課必經的那條路上。
他的藉口總是「備課」「請教」「幫忙看看」,可他看她的眼神,從來不只是同事。
她已經暗示過很多次了。
在走廊里遇見的時候,她說過「我有點忙」;在辦公室里他來請教的時候,她說過「這個你可以去問教務」;在食堂碰見的時候,她說過「我跟朋友約了」。
每一句都點到為止,每一句都留了面子,可每一句都沒有給過他任何多餘的希望。
然而楊志又來了。
蘇小妍看著他朝自己走過來,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臉上帶著一種她不想承認的表情——那是「我還有希望」的表情。
「學姐,」他走到她面前,把文件夾打開,裡面夾著幾頁紙,「我的備課你看看,下周有一節公開課,我想請你幫我改改。」
她把目光落在那個文件夾上,沒有立刻接。窗外,風又吹過來,把那條粉色絲帶捲起來又放開,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放這兒吧,」她說,「我看看,回頭給你。」
楊志沒有立刻走。他站在那裡,看著她,像是還想說點甚麼,又像是在等一個更長的回答。
蘇小妍把目光從文件夾上抬起來,看著他。
風從窗外吹進來,把她的發絲輕輕撩起,又落下。她站在辦公桌和窗戶之間,背後是那片被風吹動的梧桐葉,和那一條飄在半空中的粉色絲帶。
「還有別的事嗎?」她問。
語氣很平,像她平時對任何一個學生說的那樣。
楊志愣了一下,搖了搖頭,把文件夾放在桌上,轉身走了。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像剛才那道從窗外掠過的風。
蘇小妍在椅子上坐下來,翻開那個文件夾,看了幾行,又合上了。
她偏過頭,看向窗外。
梧桐的葉子還在翻動,那條粉色的絲帶還在飄,窗台上投下的光影還在一點一點地挪。
她像是感覺到,有甚麼東西正在靠近,像窗外這陣風,不請自來,但終究要來。
下午四點過後,蘇大的門口開始陸陸續續有人出來。
蘇小妍拎著包走出教學樓,站在台階上四處看了看。
校門口那條路上停著一排車,她目光掃了一圈,沒有那輛黑色的奔馳。
她站在原地,風從梧桐樹間穿過來,把她的發尾撩起又放下。
那傢伙……果然不在。
她收回目光,慢慢下了台階,往停車場走。
怎麼感覺他在不在好像都不奇怪?
想到他這幾天為了攪黃自己的相親煞費苦心,手忙腳亂又處心積慮地樣子想起來就讓人忍俊不禁。
她坐進保時捷,發動車子,從校門口拐上主路。路上車不多,她開得不快,車窗搖下來一半,風從外面灌進來,把車里的溫度調低了一點。
回到家,把車停好,坐電梯上樓。
電梯里只有她一個人,樓層數字跳得很慢。
她靠在轎廂壁上,想今晚吃甚麼。
累了一天,根本不想做飯,冰箱里也沒甚麼菜。
外賣也不知道點甚麼,翻來覆去那幾家,吃膩了。
悠悠嘆了一口氣,電梯門打開。
走到門口,一股飯菜的香味從門縫里飄出來。
她腳步慢了一下,看了一眼門把手。門是虛掩著的,留了一條縫,暖黃色的光從裡面透出來,混著炒菜的油香和湯煲的蒸汽味。
哼,臭小子。不去接我,還以為你跑哪裡去了,原來在這兒等著獻殷勤。
她推開門。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幾道熱菜,一盤紅燒排骨,一碟清炒時蔬,還有一碟涼拌木耳,顏色配得整齊。
香味撲面而來,整個人都跟著松了一下。
廚房那邊有動靜,一個身影在灶台前忙活著。
她把包往鞋櫃上一丟,換了拖鞋往廚房走。
「媽……」
蘇晚站在灶台前,正把最後一道小吃從鍋里盛出來,圍裙系在腰間,袖子輓到小臂。
陳晨站在她旁邊,眼睛盯著爐子上那煲湯,手裡拿著一塊抹布,不知道在擦甚麼。
蘇小妍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兩個人。蘇晚抬起頭來,見她回來了,笑了笑:「回來啦,馬上就好。」
陳晨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只是一瞬,就收回了目光,繼續盯著那煲湯,一言不發。
蘇小妍隱隱感覺到了甚麼。
飯菜上桌。
蘇小妍獨坐一邊,蘇晚和陳晨坐在另一邊。
蘇晚給蘇小妍夾菜,筷子在盤子里轉了一圈,夾的都是她喜歡的。
蘇小妍低頭看了一眼碗里的菜——紅燒排骨、清炒時蔬、涼拌木耳,全是她愛吃的。
陳晨埋頭吃飯,甚麼話也不說。筷子在他碗里撥著飯粒,像是在數數。
蘇晚主動和她聊天,問學校的工作,問這兩天的生活,語氣溫和,跟平時一樣。
唯獨沒有問相親的事。
按說這應該是她最關心的,可今天她偏偏繞開了,一句都沒提。
話過半巡,蘇晚忽然放下筷子,語氣里多了一點不太自然的東西:「小妍,媽媽之前考慮不周,急衝衝給你安排相親。也是為了早點看你安定下來。」
蘇小妍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我知道的媽,你安排就可以了。」
蘇晚搖了搖頭:「這種事情一時也急不來,我就不瞎折騰了。你們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
蘇小妍笑笑,沒接話。陳晨依舊沈默,低著頭,筷子戳在碗里,沒動。
蘇晚停了一下,換了種語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怕被誰聽見似的:「小妍,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蘇小妍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蘇晚一臉認真的樣子,又瞟了一眼埋頭吃飯的陳晨。剛好,陳晨也偷偷抬起眼睛看她,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陳晨立刻放下筷子,站起來:「我去看看湯好了沒有。」
他轉身往廚房走,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
蘇小妍明白了。
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慢慢收回目光,落在蘇晚臉上。
「怎麼了?」蘇晚問。
蘇小妍沈默了一秒,然後笑了笑:「沒有……呵呵,是啊。」
蘇晚的臉上像是一瞬間被點亮了。
她克制著,沒有失態,但眼睛里那層高興是藏不住的。
她穩了穩自己的語氣,繼續問:「多久了?怎麼也不和我說說……」
「也沒多久,」蘇小妍說,「就回國以後的事情。」
「他是哪裡人?在甚麼地方?做——」蘇晚意識到自己有點急了,整理了一下情緒,把問題收窄了,「他是哪裡人?」
「哪裡人我還沒問過,」蘇小妍說,「不過他就在蘇城。」
蘇晚眼睛一亮:「那改天約他出來見見。」
蘇小妍沈吟了一下。
「怎麼了?」蘇晚問,「他不方便嗎?」
「那倒不是,」蘇小妍說,「他每天都挺有空的。」
她停了一下,抬頭看著蘇晚:「要不乾脆就今晚去見他?」
蘇晚臉上的笑收了一點:「今晚嗎……那……會不會不方便?」
「我不是說了他很有空嗎。」
蘇晚點了點頭,想了一下,才開口:「那……那還是明天吧。明天約他出來。」
蘇小妍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聲音不大,但正好能傳過去:「湯還沒煲好嗎?」
蘇晚也轉頭朝廚房喊了一聲:「晨晨,快把湯端過來。」
陳晨端著湯從廚房出來。
那煲湯像是很重,他兩只手捧著,走得很慢。
他的臉色不太好看,白里透著一層說不清的青,像是沒睡好,又像是吃了甚麼東西硌著胃。
蘇晚見他這樣就問:「你怎麼了?燙到了嗎?」
陳晨搖了搖頭:「沒……」
蘇小妍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慢悠悠地開口:「可能是湯太香了,等不及了。」
陳晨手抖了一下,碗沿歪了半寸,湯差點灑出來。
蘇晚趕緊伸手接了一下:「毛手毛腳的。」
湯穩穩地放在桌上。陳晨卻沒有坐下來,站在桌邊,低著頭。
「坐下吃飯啊。」蘇晚說。
「我吃飽了。」他說。
蘇晚看了他一眼,有點奇怪,但也沒多想——她的心思現在全在另一件事上。「吃飽了?才吃了半碗就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