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北京香山的十月,葉子還沒紅透。
山道兩旁的黃櫨有些已經染了金邊,有些還綠著,層層疊疊地鋪上去,像一匹還沒染完的錦緞。
陽光從樹縫里漏下來,碎碎的,落在石階上。
蘇小妍走在前面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看著我。
「你怎麼一點氛圍感也沒有啊?」她說,眉頭微微皺著,嘴角卻彎著,「就不會配合一下我嗎?」
我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我又不會……」
她看了我兩秒,嘆了口氣,那口氣里帶著笑。然後她轉過身去,繼續往上走,馬尾在腦後輕輕晃著。
我沒跟上去。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慢慢走遠。
蘇城老巷子那家書店。窗邊的位置,陽光從玻璃外面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她手裡拿著一本書,翻了翻,又合上,抬頭看著我。
「要是有一天姐姐不見了,」她說,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不那麼重要的事,「就去這些地方找我。」
我站在書架旁邊,手裡也拿著一本書,忘了是甚麼名字。
「你為甚麼會不見?」我好像問過,又好像沒問。
她沒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香山的葉子還沒紅透。陽光從樹縫里漏下來,落在我腳邊。
——我從回憶里醒過來,窗外還在下雨。
剛到酒店就下起了小雨。來北京之前特意查了天氣,只說這兩天有霧,我們連雨傘都沒準備。不過這雨看起來也不大,應該一會兒就停了。
我和媽媽在成都待了三天。
去了錦里,去了寬窄巷子,吃了火鍋,又在茶館裡坐了一下午,聽台上的川劇變臉。
媽媽坐在我對面,茶湯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臉,她沒怎麼說話,只是偶爾看看我,偶爾看看窗外。
然後去了西安。
古城牆騎著自行車,媽媽騎在我前面一點,風吹著她的頭髮。
我們在城牆上停了一會兒,看下面的老城區,灰瓦的屋頂一片一片地鋪開,鐘樓的尖頂從中間冒出來。
媽媽說西安的城牆比她想象的要寬,我說比她想象的也要長。
她笑了一下,沒接話。
從西安飛北京,落地的時候天還沒黑。
此刻,我站在酒店的窗前,看著外面的絲絲雨落。路燈的光被雨絲拉成長長的一條,落在濕漉漉的地面上,亮汪汪的。
媽媽不知甚麼時候過來了。一件風衣從身後披在我肩上,帶著她身上的溫度。她伸手把窗戶關上,窗框咔嗒一聲響。
「剛洗完澡就站這兒吹風,」她說,「不怕明天感冒啊?」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剛洗完澡,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睡裙,棉質的,軟塌塌地垂在身上,領口不高不低,露出鎖骨。
頭髮還沒吹,濕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在肩頭洇出一個個小小的圓點。
她的臉上還帶著水汽,皮膚白得發亮,嘴唇上有一層淡淡的水光。
她看了我一眼,又皺起眉。
「你看你,頭髮都沒乾。」她向沙發走過去,步子很輕,拖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過來,我給你吹。」
「我自己來就行了。」我說。
「過來。」
我乖乖走過去,在地毯上盤腿坐下。
她把吹風機拿過來,插上電,在我身後坐下。
溫熱的風從發梢掠過,順著耳邊慢慢游走,暖洋洋的。
她的手指插進我的頭髮里,輕輕撥著,偶爾碰到頭皮,涼涼的,又暖又涼。
吹風機嗡嗡地響著,窗外的雨聲被蓋住了。
我閉著眼睛,低著頭,甚麼都沒想。她的手指很輕,一下一下的,像在撫摸甚麼很珍貴的東西。
我想,我怎麼會找不到你呢?
雨是半夜停的。
第二天早上拉開窗簾,陽光撲了一臉。天很高,藍得發脆,像被水洗過一遍。遠處的樓群頂上有淡淡的霧氣,還沒來得及散。
我轉過身,茶几上已經擺好了早餐——粥,兩碟小菜,一屜小籠包。媽媽正把醋碟往我這邊推。
「媽,你這麼早就出去買早餐了?」我有些驚訝。
她沒抬頭,語氣平平的:「外賣。」
我愣了一下。「你不是說外賣不健康嗎?」
她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甚麼,又咽回去大半。
後半句在嘴裡含了半秒,最後只輕飄飄地甩出來一句:「那也看你點的是甚麼……」
然後她盯著我,停了一拍。
「還不去洗臉?」
我站在原地還想再說點甚麼。她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急不慢的,眉毛都沒動,但我就是讀出了「你再說一句試試」的意思。
我老老實實洗了臉,出來的時候她已經在吃了,坐在沙發上,低頭夾一個小籠包,蘸醋,送進嘴裡,慢慢嚼著。
我沒坐沙發,在地毯上盤腿坐下,也拿筷子夾了一個。
「今天想去哪兒?」
我想了想,說隨便走走。北京我也沒怎麼逛過。
她沒反對,也沒說好,只是繼續吃她的包子。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天安門是不是在這附近?」
「好像是。」
她「哦」了一聲,沒再問了。
我也不知道她想不想去,就沒接。
吃完早餐,她回房間換衣服。
出來的時候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領口露出一點白襯衫的邊,頭髮扎了個低馬尾,碎發掛在耳側。
手裡拿著一件外套,搭在臂彎上。
她見我在看她,低了低頭看了看自己:「不好看?」
「沒有。」我說。
她沒追問,把外套往我懷裡一塞,「穿上。」
「不冷。」
「穿上。」
出門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街上人多,人來人往的,空氣里有一股乾冷的氣息,但陽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北京我確實沒怎麼逛過。上一次來,是跟蘇小妍。那時候是秋天,也沒進城,就在香山待了兩天。
我們沿著街慢慢走,沒有特別的目的地。
路過了甚麼地方我也不知道,就那麼跟著人流的方向,走走停停。
她有時候走在我左邊,有時候走在我右邊,沒有固定的位置。
一直到一個路口,路過的行人都不約而同的駐足停了下來。
從這裡看過去,剛好能看見天安門的城樓,在一片低矮的建築後面露出紅牆和黃瓦。陽光從西邊照過來,把樓頂的琉璃瓦照得發亮。
媽媽順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
「那是天安門?」她問我。
我也是第一次見,但還是老實回答她。
紅燈在倒數,17,16,15。
她站在那裡,沒再說話,只是多看了兩眼。
然後綠燈亮了,人群往前湧。
她邁步的瞬間,側過頭輕輕說了一句:「挺紅的。」語氣像是在評價一件傢具的顏色。
「那過去看看?」我問。
「不用了。」她說完已經走了出去,步子不快不慢,「看一眼就行了。」
我們後來去了雍和宮。
她走在前面,我在後面跟著。
她每到一個殿都會站一會兒,雙手合十,閉著眼,不知道在求甚麼。
出來的時候我問她許甚麼願了,她說說了就不靈了。
我也沒再問。
從雍和宮出來,又走了一段路。路邊有賣糖葫蘆的,她看了一眼,我沒等她開口,跑回去買了一串遞給她。她咬了一口,說酸,又咬了一口。
陽光很好,影子拖在地上,一長一短,疊在一起又分開。
下午我們找了家茶館坐著,沒吃午飯,只喝了一壺茶,吃了兩塊點心。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來,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沒下。
路過街邊小店的時候,我順手買了一把傘。
然後,雨果然就來了…
不是那種嘩啦啦的大雨,是細細密密的毛毛雨,落在臉上癢癢的。
我把傘撐開,舉在我們頭頂。
傘不大,兩個人的肩膀都露在外面半邊,但頭頂是遮住了。
「這雨真是說來就來。」我說。
她偏過頭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雨絲沾在她睫毛上,亮晶晶的。
「我倒是覺得這雨來得挺好的。」她說。
然後她伸手輓住了我打傘的那只胳膊。身子微微側過來,肩膀挨著我的手臂。隔著薄毛衣,暖意傳過來,一小片,在雨裡顯得格外清晰。
雨絲落在傘面上,沙沙沙的,不吵,反而讓人覺得安靜。北京的路燈還沒亮,天灰蒙蒙的,街上的行人走得急,只有我們兩個人慢悠悠的。
雨還在下,不大,但也沒有要停的意思。
「先回酒店吧。」我說。
她搖了搖頭,「我還想再走走。」
「去哪兒?」
「去北大看看。」
「北大?」我一愣。
「嗯。」
「為甚麼?」
她側過頭看了我一眼,語氣里帶著一絲嗔怪:「哪有那麼多為甚麼,想去看看紅樓。」
我沒再問。掏出手機看了眼地圖,還好,就一公里,拐過這條街就到了。
我撐著傘,她輓著我,兩個人的步調差不多,踩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聲音被雨蓋住了。
傘面上積了一小片水,我稍微斜了斜,水珠從邊沿滑下去,落在她身側的雨地裡。
她沒抬頭,只是身子又靠近了一點。
離校門還有幾十步的時候,媽媽忽然慢了下來。
北大門口的石匾在雨幕里有些模糊,灰白色的牆,朱紅色的門,隔著一條街,安安靜靜地立在那兒。她停下來,凝神望著,看了好一會兒。
我也沒催,就撐著傘站在她旁邊。
「以前,」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我也差點就進北大了。」
我手裡的傘柄一歪,雨絲打在肩上都沒察覺,轉過頭不敢相信地看著她。
她瞥我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怎麼,不信啊?」
「不是……」我舌頭有點打結,「這……怎麼從沒聽你說過?」
她看著校門,沈默了一下。
雨聲細細密密的。
「那個時候,」她慢慢說,「因為你爸的關係……然後第二年,我就懷了你姐姐。」
我心裡像被甚麼東西揪了一下。好奇心像雨絲一樣往外冒,忍了忍,沒忍住。
「我……他怎麼回事?」
她沒轉頭,目光還落在校門上,嘴角卻彎了彎。不是笑,更像是一種過了很久之後的釋然。
「也沒甚麼,」她說,聲音不大,像是在說一件別人的事,「現在想來,其實這樣也挺好的。要是我真去了,可能就沒有你和你姐姐了。」
風吹過來,傘面上的雨珠往下墜了一顆,落在她的肩上。我還沒來得及伸手去撣——
「誒,」她輕輕咦了一聲,目光從校門移開,看向斜前方,「那是……」
我順著媽媽的目光望過去,北大校門口聚集了不少躲雨的路人,還有三三兩兩進出的學生。
中間隔著一條街,再加上細雨薄霧籠罩,人影朦朦朧朧的,看得不怎麼清楚,我一時不知道她在驚訝甚麼。
媽媽抬手指了指那邊,開口道:「那不是跟你一起學車的那個女孩嗎?」
「學車?學甚麼車?」我一時腦子沒轉過彎,完全沒反應過來。
媽媽無奈地白了我一眼:「就是你之前說的,蘇大那個長得特別好看的女孩。」
我瞬間恍然大悟 「哦!是夏之瑤!」
我連忙朝那邊張望,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真的是她嗎?媽,你可別認錯人了。」
媽媽篤定地又指了指前方:「我怎麼會看走眼,再說她本來就顯眼。」
我凝神細看,終於在北大校門下避雨的人群里鎖定了那道身影,一眼就認了出來。
居然真的是夏之瑤,她怎麼會來北京?
我腦海裡猛然想起,她之前好像跟我提過,學車就是為了自駕出遊,當時還說想來北京一趟。
這就不奇怪了,只是碰巧居然會遇上,倒也挺奇妙的。
雨霧散去些許,她的模樣清晰起來,只見她一身白色衣服,脖子上圍著一條粉色圍巾,手裡拎著一隻藍色的盒子。
「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媽媽這時開口問道。
我撓了撓頭:「還是算了吧,我們跟她又不熟。」
媽媽反駁道:「她不是你姐的學生嗎,還跟你一起練過車,怎麼就不熟了。」
「話雖這麼說,但我們確實沒甚麼交集,我連她微信都沒有……」
媽媽頓時一臉無語,無奈地嘆道:「你啊……真是不知道說你甚麼好了。」
說完,她輓著我直接往那邊走了過去。
我腳步跟了兩步,心裡還盤算著——打個招呼而已,又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
走到離她大約十幾步遠的時候,她還沒發現我們。雨絲細細地飄著,傘面上沙沙作響。媽媽用手肘輕輕敲了我一下,示意我開口。
我看著那個低頭看手機的身影,深吸了一口氣…
我正欲開口,就見一直在那邊躲雨的夏知瑤動了。
她兩步小跑出校門,身上淋了雨也渾然不覺。
我還以為是看到我們了,立馬閉嘴,一言不發地愣愣看著她。
媽媽始終沒說一句話,靜靜地待在我身邊,傘撐在我們頭頂,雨絲從傘沿滑下去,落在她肩頭,她也沒動。
夏知瑤小跑到校門外,停下來,神情有些不安,又像是有些期待,看著校門裡頭,明顯是在等甚麼人。
我心想,這位蘇大校花學車自駕游來北京,就是為了找甚麼人?是誰這麼大面子?好奇心一下被勾上來,雙眼一動不動的盯著那邊。
沒一會兒,校門裡出來一個打傘的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