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青城山下白素貞,洞中千年……」
台上咿咿呀呀地唱著,扮相素雅的青衣水袖輕甩,台下稀疏的觀眾三三兩兩坐著。
我和媽媽坐在靠後的位置,面前的木桌上擱著兩杯龍井,茶湯清亮,浮著幾片葉子。
杭州的春天比蘇城來得早一些,風裡帶著濕潤的暖意。戲台的檐角翹著,斜對著外面的一角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沒下。
媽媽聽得很認真,手指輕輕搭在茶杯邊沿,跟著節奏微微點著。我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看台上。
「媽,」我湊過去小聲問,「青城山不是在四川嗎?白素貞怎麼跑到杭州來了?」
媽媽側過頭,笑了一下,那笑容不緊不慢的,像是在笑我,又像是在笑戲文。
「人家是修煉千年,從青城山一路找到杭州來的,」她壓著聲音,語氣輕緩,「來找許仙報恩。你以為她一出洞就在西湖邊上了?」
我撓了撓頭:「那她怎麼不直接在四川找?」
「故事里說了,她的恩人轉世到了杭州,」媽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所以千里迢迢也要過來。這叫緣分。」
「緣分?」我重復了一下。
「嗯。」媽媽放下杯子,目光落回台上,「跑再遠,該遇見的人總會遇見。」
台上的青衣正唱到「西湖山水還依舊」,聲音細細的,軟軟的,像江南的雨絲,纏纏綿綿地往人心裡鑽。
我聽著,沒再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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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散了。我們從戲園出來,沿著一條青石板路慢慢走。路邊種著梧桐,葉子還沒長滿,陽光從枝丫間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片一片的亮斑。
媽媽走在我旁邊,步子不快不慢。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薄開衫,裡面是白色的打底,頭髮半扎著,垂下來的幾縷被風吹得輕輕晃。
我跟著她的步子,兩個人就那麼走著,沒說話。
到了西湖邊,媽媽找了家臨湖的茶館,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湖面平平地鋪開,水光粼粼的,遠處有船慢慢划過去,船槳劃開水面的聲音隔了一層玻璃,隱隱約約的,像是很遠。
茶端上來,我捧著杯子暖手,目光落在湖面上。
忽然就想起蘇城的西湖了。
也是在下午,雨下得不大不小,我和蘇小妍撐著一把傘,沿著湖邊慢慢走。
她故意把傘往我那邊傾,自己半邊肩膀淋著雨,我伸手去接傘,她又縮回去,笑我「呆」。
後來她站住了,問我冷不冷。
我說不冷。
她就伸出手,涼涼的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像試探甚麼似的。
我那時候整個人都僵了,明明心裡翻江倒海,嘴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大概看出來了,嘴角彎著,說了一句「這麼怕我啊?」
我低下頭,沒敢看她。
現在想想,那時候真是又呆又怕。可她偏偏就喜歡捉弄我,越躲她越來勁。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對面,媽媽放下杯子,看著我。
「想到甚麼了?」她問。
我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把目光從湖面上收回來,隨口說:「原來杭州的西湖才是西湖,我還一直以為我們蘇城那邊的才是真的。」
媽媽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點我看不懂的東西。
「蘇城那邊的是瘦西湖,」她說,「名字雖然都帶‘西湖’兩個字,但不是一回事。瘦西湖在揚州,古代時候是運河的一段,後來慢慢修成了園林式的河道。名字裡的‘瘦’字,是說它清瘦狹長,不像杭州的西湖這樣開闊。」
我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媽媽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時才慢悠悠地說了一句:「多看書。」
我被她這話噎了一下,又想笑又沒好意思笑。她就那麼看著我,嘴角彎著,像在等我說甚麼。我沒說,低頭喝了口茶。
茶有點苦,但回甘很長。
窗外的湖面上,又一條船划過去了。
………
到南京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酒店在夫子廟旁邊,放下行李,媽媽說出去走走。我沒意見,跟著她出了門。
貢院街人多,燈也多。
烤串的煙嗆嗓子,桂花糕的甜味從蒸籠里鑽出來,混在一起,說不上好聞不好聞。
媽媽走在我前面一點,步子不快,偶爾回頭看我一眼,確認我沒丟。
走到秦淮河邊,人終於少了一些。她扶著石欄往下看,河面上的游船慢悠悠地划過去,船頭的燈在水里拉成長長的一條,晃著,碎了,又合上。
「你說,以前那些文人,」她忽然開口,語氣像是在自言自語,「每天晚上在這喝酒聽曲,寫詩作畫——是不是也挺沒意思的?」
「怎麼沒意思了?」我問她。
「一輩子就待在這一個地方,寫來寫去就是秦淮河、金陵城。」她側過頭看我,「不覺得悶嗎?」
我看著河面,想了想。她在說甚麼?是在說那些文人,還是在說別的甚麼?
「也不一定吧。」我說。
「為甚麼?」
「可能…因為喜歡的人在身邊。」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很快,但我看見了。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涼涼的。她把外套的領子立起來,縮了縮肩膀。
我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她沒拒絕,只是伸手拉了拉領口,把自己裹緊了。
「你呢?」她往前走了一步,和我並排,肩膀幾乎挨著我,「冷不冷?」
「不冷。」
「騙人。」
她伸手碰了一下我的手背,涼涼的指尖,像在試溫度。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很自然,像媽媽對兒子會做的那種動作。
但我知道不止。
「還想去哪兒?」
「成都。你不是說想去青城山看看嗎?」
船過去了,水紋慢慢散開,又歸於平靜。秦淮河的燈影在水里晃著,她的側臉被燈光勾出一道柔柔的邊。
我忽然想起來,蘇城也有個秦淮河。不,蘇城那條叫——算了,不重要了。
———
從南京離開後,我們沒再往東走。
媽媽像是忽然改了主意,帶我沿著長江的方向一路往西。
鎮江、揚州、蕪湖,每個地方只停一天。
她站在岸上看江,我站在她旁邊,江風吹得人眼睛發澀。
她沒再問我「喜不喜歡這裡」,我也沒再等她問。
那些城市的細節在記憶里疊成了一團——瘦西湖的長堤,採石磯的崖壁,某座古塔下面她抬頭看檐角的側臉。
我們像兩片順水漂的葉子,不著急靠岸,也不問要去哪裡。
第七天,我們換上了一艘沿江而上的客船。
船不大,乘客稀稀落落的。
媽媽靠在船艙的窗邊,看外面的江水發呆。
我坐在對面,翻一本在碼頭買的舊雜誌,翻了兩頁就放下了。
江面的水是渾黃的,兩岸的山越來越陡,偶爾經過一個小鎮,房子疊在坡上,白牆灰瓦,遠遠的,像貼在山壁上。
「到哪兒了?」她問我。
「不知道。」我說。
她轉頭繼續看窗外,像是在走神。
夜晚,船經過一個燈火通明的城市,山城。
樓從江邊一層一層疊到天上,燈光一坨一坨地亮著,像掛在山上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