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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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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秋事已過 · 與你忽近又忽遠 · 本章第 1 / 2 頁

這場雨一直下了兩天兩夜。

我們被困在酒店裡,哪兒也去不了。

期間媽媽待不住,去酒店其他地方轉了轉——健身房、大堂、二樓的書吧——但每次都是去了沒多久就回來了,說「沒甚麼好看的」。

我和姐姐基本連套房的門都沒出過,醒了就打遊戲,打累了就歪在沙發上刷手機,餓了就叫外賣。

窗外的雨聲像個沒完沒了的背景音,從早到晚,從晚到早,聽得人分不清今天是星期幾。

第七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窗簾縫里漏進來的光不是灰的,是亮的,帶著一點淡金的顏色。

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雨停了。

路面還是濕的,但天已經晴了,陽光明晃晃地打在對面寫字樓的玻璃幕牆上。

外灘那幾棟樓終於從雨幕里走了出來,輪廓清晰得有些不真實。

我站在窗邊看了好一會兒,直到身後傳來房門打開的聲音。蘇小妍走出來,已經換好了出門的衣服。

「雨終於停了。」我說。

「嗯。」她走到行李箱旁邊,蹲下來,開始往里收拾東西。

疊衣服的動作很利索,一件一件,碼得整整齊齊。

我在窗邊站著,看著她把這兩天扔在沙發上的外套、充電器、耳機一樣一樣收進包里。

她把化妝包也塞進去,拉鍊拉到頭,站起來拍了拍手。

「我下午回去。」她說。

我愣了一下。

「回哪兒?」

「回蘇城,還能回哪兒。」她把最後一件外套疊好塞進去,拉鍊拉到頭,站起來拍了拍手。

「回去乾嘛?」

她偏過頭看我,笑了一下:「我是蘇大的老師,你以為我和你一樣,無業遊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我走過去,拉住她的手。

「再待兩天吧。」我搖了搖她的手,「再待兩天再走,好不好?」

她低頭看了一眼被我拉住的手,又抬眼看我。

「死開。」她揮了揮手。

我沒松開。

她又揮了一下,這次力氣更小,手揮到一半就垂下去了。

我就這麼拉著她的手,站在她和行李箱之間。

她沒再甩開我,也沒說話。

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縫里漏進來,落在她白色毛衣的袖口上,有一小塊光斑輕輕晃了晃。

過了好一會兒,她終於開口。

「鬆手。」

「不松。」

「你幾歲了?」

「再待兩天。」

「學校有任務。」

「甚麼任務這麼急,非得今天就走?」

她嘆了口氣,轉過臉去看著窗外。

雨停了之後,對面寫字樓的玻璃幕牆亮得晃眼,幾朵白雲正慢慢地從天邊往這邊移。

她盯著那幾朵雲看了很久。

就在這時候,媽媽房間的門開了。

媽媽走出來,頭髮已經梳好了,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開衫。她看見我們——我還拉著蘇小妍的手——微微怔了一下。

蘇小妍趁機把手抽了回去,往旁邊挪了半步,語氣倒是很自然:「媽,你兒子賴著不讓我走。」

我站在原地,手還保持著剛才拉她的姿勢,有點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心裡虛了一下,下意識看了媽媽一眼。

她的臉上看不出甚麼,只是目光在我們倆之間輕輕掠過。

「怎麼了?」媽媽走過來。

蘇小妍便開始說——學校那邊有個甚麼年終總結會,校方臨時通知她回去填一個課題申報表,還要補一份材料,最晚明天交。

她說得輕描淡寫,聽起來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但加在一起就是「非回去不可」。

媽媽聽她說完,點了點頭。

「那你先回去吧,正事要緊。」

我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媽媽的話已經落定了。她的語氣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理所當然的支持。沒有商量的餘地,也不需要再討論。

蘇小妍看著我。

「聽見了吧。」她說。

我點了點頭。

媽媽又說:「我們去送送你吧。」

蘇小妍搖了搖頭:「不用,我自己一個人回去就行,又不是出遠門。」她說這話的時候已經在彎腰拉行李箱的拉桿了,聲音從肩膀後面傳過來,帶著一種輕快的調子,像是想讓這件事變得越小越好。

媽媽看了她一會兒,沒有堅持,只是說:「那先吃過午飯再說吧,不急這一會兒。」

蘇小妍直起腰,猶豫了一下,點了頭。

午飯是在酒店附近那家我們去過兩次的小館子吃的。

和平時比起來,這一頓吃得格外安靜。

蘇小妍吃得很慢,媽媽也沒怎麼說話,偶爾給她夾一筷子菜,都是些最家常的動作。

我想說點甚麼,但每次話到嘴邊,又覺得說甚麼都不太對。

午飯過後,蘇小妍拖著她那個不大的行李箱走出酒店大門。

媽媽和我跟在後面。

陽光明晃晃地鋪了一地,把被雨泡了兩天的路面曬得冒出淡淡的水汽。

雖然她說不要我們送,但我和媽媽還是跟著她走到了車站。出租車已經在路邊等著了,她拉開車門,把行李箱塞進後座。

「拜拜。」她說。

只說了這兩個字,然後彎腰鑽進車里。

車門砰的一聲關上,車窗玻璃反射著午後的陽光,看不清她在裡面是甚麼表情。

車子啓動了,尾燈在路口閃了閃,拐了個彎,融進了午後川流不息的車流里。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越變越小,直到再也分不清哪一輛是她。

「走吧。」媽媽在旁邊輕聲說。

我回過神來。她站在我身邊,雙手插在風衣口袋里,風吹起她鬢角的碎發。她沒有看遠去的車,而是在看我。

從車站回酒店的路,我們走了很久。

誰也沒怎麼說話,但她的手不知甚麼時候從口袋里拿了出來,很自然地輓住了我的胳膊。

不緊不慢地走,像來的時候一樣。

路過那排老洋房的時候,她的步子慢了半拍,抬頭看了看二樓那個白色鐵欄桿的陽台,但甚麼也沒說。

下午剩下的時間,我們哪兒也沒去。

回到酒店之後,媽媽靠在窗邊的單人沙發上看書,我在沙發上刷手機。

陽光從窗簾縫里移了一寸又一寸,房間里的光影從明黃變成了橙紅,又慢慢暗下去。

和平時一樣的安靜。但又不一樣。因為少了一個人。

少了那個窩在沙發角落里刷手機的身影,少了那句懶洋洋的「隨便」,少了偶爾從手機屏幕上方抬起來的、甚麼都看透了的目光。

「晚上吃甚麼?」媽媽合上書,看了看窗外暗下來的天色。

「都行。」

「又是都行。」她笑了一下,站起來把書放在沙發扶手上,「出去吃吧,別老點外賣了。」

晚飯是在附近一家小館子吃的。

媽媽換了一件深藍色的連衣裙,頭髮放下來,比白天顯得更柔和。

館子里人不多,燈光暖黃,我們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點了兩個菜一個湯,都是我愛吃的。

吃飯的時候聊了些零碎的事——明天要不要換個地方逛逛,外灘晚上比白天好看,酒店樓下的甜品店看起來還不錯。

都是很輕的話題,誰也沒有提蘇小妍,誰也沒有提回去之後的事。

像是在默契地維護某種脆弱的平衡。

回到酒店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

媽媽讓我先去洗澡。

我洗完出來,換她進去。

我靠在沙發上,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屏幕上不知道在放甚麼綜藝節目,一群人笑得很開心,我一個也沒聽進去。

浴室里的水聲停了。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我抬起頭,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媽媽從浴室里走出來,穿著一件深酒紅色的真絲睡裙。

細細的肩帶掛在鎖骨上,領口開得不低但也不高,剛好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膚。

裙擺垂到膝蓋上方,料子很薄,走動的時候貼著腰線和臀線輕輕蕩,蕩得我喉嚨發乾。

她的頭髮還沒有完全吹乾,半濕地披在肩上,幾縷碎發貼著脖頸,水珠順著發尾滴下來,落在那片深酒紅色的絲綢上,洇開一小塊深色的痕跡。

她好像沒有注意到我在看她——又或者她注意到了,只是裝作沒有。

她走到茶水台前倒了杯水,背對著我,肩胛骨的輪廓在絲綢下面若隱若現。

燈光打在她身上,把那件睡裙照得泛出一層柔軟的光澤,像紅酒倒進玻璃杯里那種顏色。

我咽了口口水,從沙發上站起來。

「媽,我——」

「嗯?」她轉過身,杯子端在手裡,歪頭看著我。

我走到她身邊,手伸過去,想碰她的腰。她往旁邊讓了一步,動作很輕,像是恰好要轉身去放杯子。我的手落了空。

「水還有嗎?」她問,聲音很平靜。

「有……吧。」我訕訕收回手。

她又倒了半杯水,端著走回窗邊的沙發,坐下來,順手拿起下午沒看完的書。

一條腿疊在另一條腿上,裙擺往上縮了一點,露出一截大腿。

她翻了一頁書,完全沒看我。

我站在茶水台旁邊,渾身不自在。走過去也不是,坐回去也不是。電視里的綜藝還在笑,笑聲在我耳朵里炸開又落下,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我走回沙發坐下,拿起手機。

屏幕亮了,鎖屏上是下午在外灘拍的天空——雨停之後那種被洗過的藍。

我解鎖,打開微信,又關上。

打開微博,刷了兩條,甚麼也沒看進去。

眼角的余光一直掛在窗邊那個深酒紅色的身影上。

她翻了一頁書。

又翻了一頁。

看得挺認真的樣子。

但我不確定她有沒有在看字,因為那一頁她翻了兩次——翻過去,停了很久,又翻了回來。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她換了個坐姿,腿放下來,又疊上去,裙擺在膝蓋上輕輕晃了一下。

我口乾舌燥,又倒了一杯水灌下去。

冰水從喉嚨滾到胃里,一點用都沒有。

那股燥熱反而被冰水激得更明顯了。

我攥著杯子,指節發白。

又放下來,坐回沙發。

她還在看書。那件睡裙在燈光下,隨著她翻頁的動作,肩帶輕輕滑了一下。她抬手把它撥回去,指尖在鎖骨上停了一秒。然後繼續翻頁。

就這麼熬著。像一個裝滿了水的杯子,水面鼓得比杯沿還高,但就是不溢出來。表面張力撐著,撐得我心裡發慌。

我第七次拿起手機,又第七次放下。

屏幕上的時間跳到了十點半。

窗外的上海已經徹底黑了,霓虹燈在遠處一閃一閃,把窗簾的邊緣染成橙紅色。

房間里的空調嗡嗡地吹著,溫度明明不低,媽媽把腿縮起來,拿了一條薄毯搭在膝蓋上。

「冷不冷?」我終於找到了一個由頭,走過去,坐在她旁邊,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順勢把手放在她膝蓋上。

「還好。」她的手輕輕搭在我手背上,拍了拍,然後拿開——是那種很溫柔的、讓人找不到藉口的拿開,像羽毛掃過皮膚。

「早點休息吧。」她合上書,站起來,把毯子疊好放在沙發扶手上,走到落地窗前拉了拉窗簾,往外看了一眼。

我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腰線在睡裙下面收得很細,臀部的弧度被絲綢貼著,在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光里勾出一道柔軟的曲線。

她轉身往回走,和我擦肩的時候,身上沐浴露的香味飄過來——不是香水,是熱水蒸過的、皮膚本身的味道。

我伸手想拉她,手指剛碰到她的手腕,她已經自然地走過去了,去茶水台把杯子放下。

「明天去哪兒逛逛?」她問,靠在茶水台邊上。

「隨便。」我喉嚨里擠出兩個字。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好看,那種溫溫柔柔的、甚麼都不知道的笑。

然後她走到客廳中間,停住了。

「睡吧。」她說。

「我睡沙發就行,都睡習慣了。」我說,抓了抓頭髮。

「有房間不睡,睡甚麼沙發?」她的語氣很自然,但眼睛里有一點我看不太懂的東西。

我看了看蘇小妍那間房的門——那扇門一直關著,從她走後就再也沒打開過。我試探著說:「那我睡姐那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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