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從江上回來已經很晚了。
回到酒店,我們各自閒聊了幾句,也就散開了。她們進了房間,我還是照舊在外面的沙發上躺下。
燈關了一半,只留了一點光。
屋子里安靜下來之後,反而有點不習慣。
外面的風聲好像還在耳邊,一陣一陣的,卻又說不清在想甚麼。
我鑽進被窩無聊刷著手機,也沒太看進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沙發忽然輕輕一沈。
我一愣,從被子里探出頭,就看見媽媽正坐在沙發邊,安安靜靜地望著我。
第一眼撞見她的目光,我微微一怔,脫口而出:「媽,你還沒睡呀?」
她輕輕點了點頭,沒有說甚麼。
我剛要撐著身子坐起來,她伸手輕輕按住我的肩膀。
「你別動,我坐會兒就走。」
我便乖乖躺著,抬眼望著她。
客廳里半開的燈光很柔,暖融融地灑在她身上。
她穿著一身寬松柔軟的睡衣,昏黃光線里透著幾分慵懶的嫵媚。
側臉線條柔和舒展,鬢角幾縷碎發輕輕垂著,襯得膚色溫潤細膩。
眉眼靜立間自帶幾分繾綣韻味,明明只是安靜坐著,卻讓人挪不開眼。
她伸手替我攏了攏被角。
兩人一時無話,空氣里只有安靜的呼吸聲。
她似乎有話要說,卻始終沒有開口,沈默片刻。身子微微一動,像是準備起身離開。
我連忙伸手,輕輕抓住她的手:「再多待會兒嘛。」
她輕聲問:「待在這兒乾嘛?」
「不乾嘛,就想多看看你。」
她失笑:「不是天天都看嗎,還沒看夠啊?」
「沒看夠。」我望著她,認真道,「而且我覺得你今晚特別好看。」
她臉頰微微一熱,下意識別過臉去,避開了我的目光。
我往沙發裡面蹭了蹭,牽著她的手輕輕晃了晃。
她看了我一眼,又回頭望向另一側臥室的方向。
我壓低聲音,湊近了些:「她早就睡著了。」
媽媽遲疑了片刻,指尖輕輕動了動。
隨後,她慢慢彎下身,輕輕地躺進了被窩里。
她後背貼著我胸膛,我的手臂輕輕環著她的腰。
我能聞到她頭髮上淡淡的洗發水香氣,還有她身上那種熟悉的氣息。
我的嘴唇離她後頸的皮膚很近,只要稍微往前一點就能碰到。
心跳得很快,呼吸也變得不太穩。
我的手在她腰間輕輕動了動,往上移了一點點。
她按住了我的手,力道很輕,但很明確。
「別鬧。」她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我沒動了。
她側過身,面對面看著我。昏暗中她的眼睛很亮,眼睫毛撲閃了一下。
「這兩天在外面,累不累?」她問。
「不累。」
「和小妍鬥嘴也不累?」
我笑了笑:「那是我讓著她。」
她嘴角彎了彎,然後沈默了一會兒,說:「你姐在外面一向都不太愛跟人親近。她對同事、對朋友,都客客氣氣的,總隔著一層。」
她頓了頓,抬眼看我。
「她倒是跟你挺投緣的。」
她說得很隨意,用的是很平常的語氣。但她的目光沒有移開。
我隨口就回到:「她是我姐,當然投緣了。」
「那可不一定。」 媽媽反駁說到 「你不知道好多家庭里姐弟兄妹都是最鬧騰的了,一天不打三頓架都消停不下來。」
我想了想後說:「可能是我和姐姐從小就分開太久,沒怎麼見過,所以和別人都不一樣吧。」
被子里沈默了一會兒。
「也是。」她點了點頭,眼睫垂下去,沒有再追問。
但她按在我手上的手指,輕輕收緊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這個動作是甚麼意思。是松了口氣?還是把甚麼話咽回去了?
氣氛安靜了那麼一小會兒。
她又問了幾句明天想去哪兒,我也就有一搭沒一搭地答著。
說著說著我打了個哈欠,她輕輕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髮。
「困了?」
「還行。」我往她那邊又挨近了一點,「白天走的路有點多。」
「那你還跟你姐在甲板上鬥嘴,我看你們精神好得很。」
她說這話的時候,手指還在我頭髮上慢慢理著,語氣里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像是在說兩個不讓人省心的小孩。
我嘿嘿笑了一聲,沒接話。
她也沒再往下說。手指從頭髮上移下來,在我臉頰上輕輕蹭了蹭,然後低頭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
嘴唇很軟,停留的時間比剛才長一點。
我仰起臉,想去找她的嘴唇。
她往後讓了讓,又讓了讓——最後還是被我碰到了。
很輕,只是碰了一下,她就別開臉,嘴唇抿了抿,像是在忍笑。
「真該睡了。」她說。
「再待一會兒。」
「明天還要去——」
「就一會兒。」
她嘆了口氣,沒再堅持。
重新在我身邊躺下來,肩膀挨著我的肩膀。
客廳里安安靜靜的,窗簾縫里漏進來一線光,落在她鎖骨的位置。
我盯著那道光線看了好一會兒,伸手去拉她的手。
她任由我握著,拇指在我手背上輕輕摩挲。
誰也沒再說話。就只是握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坐起身,這次是真的要走了。她把被我壓皺的睡衣理了理,低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秒。
「你——」 她開口,又停住。
我等了等。
「……算了。」她笑了一下,彎下腰又替我攏了攏被子,「早點睡,明天說。」
她轉身走回房間。門輕輕合上。
客廳重新安靜下來。那股淡淡的洗發水香氣還留在枕邊。我翻了個身,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又看了看蘇小妍那扇同樣緊閉的門。
媽媽剛才想說甚麼?
我沒想明白。困意慢慢漫上來,眼皮越來越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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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三個人去了一趟城隍廟,人擠人,蘇小妍走了一半就喊累,午飯也沒吃幾口。回酒店歇了一個多小時,她說不想動了,靠在床上刷手機。
明明說好一起出門,結果又撂挑子。我和媽媽都已經習慣她這麼賴皮了。
下午我和媽媽一起出去,臨走前蘇小妍丟下一句:「別逛太久,晚上我不想再吃外賣了。」
「知道了。」我應了一聲。
門關上前,我瞥見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一扯,整個人蜷在裡面,只露一截小腿。
那天下午,上海忽然起了風。從酒店出來,街邊的梧桐葉子被吹得嘩啦嘩啦響,空氣里有江水淡淡的腥氣。
我和媽媽沿著那條種滿法國梧桐的路,漫無目的地往前走。
媽媽還是穿著那件米白色風衣,風吹過來的時候,衣擺輕輕往身後飄。
她雙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快,像是有意放慢節奏。
我走在她左手邊,隔著半步的距離,偶爾肩膀輕輕蹭到一起。
誰也沒急著說話。
走到一個路口等紅燈的時候,她忽然抬手指了指街對面那排老洋房。
「你看那種房子,」她說,「一樓帶個小院子,院子里種點花,種棵枇杷樹。夏天可以搬椅子在院子里乘涼。」
綠燈亮了。
我們走過斑馬線,她繼續看著那排房子,語氣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以前年輕的時候,就想過以後要住在這種地方。安安穩穩的,不用太大,有院子和陽台就行。」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排老洋房的牆上爬滿了常春藤,二樓陽台的鐵欄桿漆成白色,確實挺好看的。
「挺不錯的。」我說。
她偏過頭看我,嘴角彎了彎,但目光里有一點很認真很認真的東西。
「那你喜歡上海嗎?」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幾乎被風吹散了一半。但她的眼睛沒有從我臉上移開。
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這個問題難回答,而是因為我知道她真正在問的是甚麼。
不是上海。不是這排老洋房。不是梧桐樹。
是——「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重新開始生活?」
這些她都沒說出口。但她的眼睛、她微微收緊的手指、她剛才描述院子時那種帶著憧憬的語氣——每一個細節都在替她說。
我踢了踢腳邊一片落葉。
「還行吧。」我說,「不過才來了幾天,也看不太出來。」
她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但我們在原地站了那麼一會兒,風一直吹著,她攏了攏被吹散的頭髮,說:「也是。多待幾天,說不定就習慣了。」
她的聲音很溫柔,溫柔得讓我心裡忽然堵了一下。
我知道她多希望我說「喜歡」。
也知道她的「不追問」有多用力。
但她只是重新把手插進口袋里,朝前面揚了揚下巴:「走吧,那邊好像有個小公園。」
我跟上去,走在她旁邊。
樹下有兩只鴿子在打架。她看了一會兒,輕輕笑了一聲,說:「跟你和小妍一個樣。」
「誰和她一樣了。」我下意識反駁。
她又笑了,沒接話。
那天下午我們在小公園裡坐了很久。
她靠在長椅上,仰頭看著頭頂的梧桐葉,陽光從葉子縫隙里漏下來,在她臉上落了一小塊晃動的光斑。
我坐在她旁邊,手放在膝蓋上。
後來她不知甚麼時候把手伸過來,輕輕搭在我的手背上,就這麼擱著,也沒說話。
風聲沙沙地響。偶爾有跑步的人從我們面前經過。除此以外,整個世界安安靜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