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你睡我那間吧。」她說。聲音很輕,像是隨口一提,「我去小妍那邊。」
我看著她的眼睛。
燈光很柔,她臉上的表情安靜而坦然。
深酒紅的睡裙襯得她膚色更白,鎖骨下面的皮膚在燈光里泛著柔和的光。
然後她轉身走向那扇一直關著的門,推開了,走了進去。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重新關上的門。
蘇小妍走後,那間房一直保持著關閉的狀態。
現在媽媽進去了,門又關上了。
就像蘇小妍從來沒有離開過一樣——那扇門後面仍然住著一個人。
只是換了一個人。
我推開了媽媽房間的門。
她的房間比外面更暗,窗簾拉了一半,窗外的霓虹燈光從縫隙里透進來,把房間染成一種很淡的橙紅色。
床上鋪著白色的床單和被套,枕頭端端正正地放在床頭。
空氣里有她的味道——那種淡淡的、乾淨的、曬過太陽的棉布味道,混著一點沐浴露的余香。
床頭櫃上放著一本書,一盞小台燈亮著暖黃的光。
我躺在床上,把被子拉上來。
她的被子。
她的枕頭。
到處都是她的味道。
枕頭上有一根很長的頭髮,我拈起來,在指尖繞了一圈。
很細,很軟,帶著她身上那種熟悉的香味。
窗外偶爾有車燈掃過,在窗簾上划出一道流動的光,又消失了。
遠處的霓虹燈在閃爍,紅色、藍色、綠色,把房間照得明明暗暗。
空調在低聲嗡鳴,床頭櫃上的電子鐘跳到十一點。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姐姐應該已經到了吧。
不知道她到家了沒有,有沒有給我們發消息——不對,她不會發的,她從來不愛報平安。
她大概進門換了拖鞋,把那件白毛衣扔在沙發上,然後去廚房倒水喝,站在廚房門口低頭看手機,刷兩下又扔到一邊。
我想起她走的時候,彎腰鑽進車里的背影。
車門關上,砰的一聲,車窗反射著午後的陽光,甚麼都看不清。
她只說了「拜拜」。
就這兩個字。
不是「我走了」,不是「你們好好的」,就是「拜拜」。
像是明天還能見面一樣。
我深吸一口氣,又翻了個身。
睡不著。
我閉上眼睛。
媽媽今晚到底怎麼了?
穿那麼好看,卻又一直和我保持著距離,不讓我碰她。
她的膝蓋就在我手邊,但蓋了毯子;她從我身邊走過的時候身上的香味飄過來,但她沒有放慢腳步;我拉她的手,她輕輕拍一下就抽走了,溫柔得讓人沒法再進一步。
不像拒絕,更像是——她在等甚麼。
翻來覆去。
床單被我的身體滾得皺巴巴的。
我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煙霧報警器,那個小紅點一閃一閃的,像我腦子里的念頭,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電子鐘跳到十一點半。
正當我想不明白的時候,門開了。
沒有敲門。門把手被輕輕按下去,咔噠一聲,門軸無聲地轉開。走廊里的燈光從門縫里滲進來,在門框上畫了一道光邊。
媽媽站在門口。
還是那件深酒紅色的睡裙,光線從她身後打過來,把絲綢照得半透明。
身體的輪廓在面料下面若隱若現——腰線、胯骨、大腿的弧度,都被逆光勾出了一道柔和的剪影。
她的頭髮已經全乾了,松松地散在肩上。
一隻手搭在門把手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尖輕輕捏著裙擺的邊緣。
她看見我睜著眼睛,微微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嘴唇動了動。
「我……有點認床。」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不好意思,手指在門把手上輕輕轉了一下,「那邊睡不著。」
我撐著身子坐起來,掀開被子。
「那我過去——」我的腳剛踩到地板。
她走進來一步,手從門把手上松開,輕輕按住了我的肩膀。掌心是溫熱的,透過T恤的布料傳過來。力道很小,但很明確——不是推,是按住。
「床這麼大,」她說。
說這幾個字的時候,她沒有看我。
目光落在我身後的枕頭上,然後又移到窗外的霓虹燈上,最後才慢慢轉回來,落在我的臉上。
她的臉頰上有一層很淡的紅暈,在昏黃的燈光下幾乎看不出來,但她抿著嘴的樣子,和微微收緊的手指,都告訴了我她在緊張。
「又不是睡不下。」她說。
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跟自己說。
她收回了手,站在床邊,看著我。深酒紅的睡裙在昏暗中泛著柔軟的光澤,細細的肩帶搭在鎖骨上,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
窗外霓虹燈又變了一次顏色,藍的變成綠的,把她側臉的輪廓勾出一道柔光。
遠處隱約傳來黃浦江的汽笛聲,低沈悠長,在水面上飄了很久才散去。
我往里挪了挪,把被子掀開一角。
她彎下腰,手撐著床墊,膝蓋壓上來,床墊往下沈了一點。
彈簧輕輕吱呀了一聲。
她躺下來,側過身,背對著我,肩胛骨的輪廓在絲綢下面輕輕起伏。
被子下面傳來她的溫度,還有那股熟悉的味道——沐浴露的花香,混著皮膚本身的溫暖氣息。
床很大。她睡在另一邊,我們之間隔著一道手掌寬的距離。我能感覺到她的呼吸,很慢,很均勻,但太均勻了——均勻得像是她在數數。
被子下面,她的腳不小心碰了一下我的小腿。很輕,冰涼的。她縮了回去。
「冷嗎?」我問。
「有一點。」她說,聲音悶在枕頭裡。
我往她那邊挪了一點。
她沒動。
我又挪了一點。
她還是沒有動。
我們的肩膀隔著那層薄薄的真絲面料挨在一起。
她身體的溫度透過絲綢傳過來,比空氣熱,比體溫涼。
「還冷嗎?」我問。
她沒說話。過了很久,她在被子下面伸出手,輕輕放在我的手背上。手指慢慢穿過我的指縫,扣緊。掌心貼著掌心,她的手指比剛才暖了一點。
窗外起風了。
窗簾被吹得輕輕鼓起來,霓虹燈的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小塊流動的、橙紅色的光斑。
像水波一樣,慢慢晃著,晃著。
她翻了個身。
動作很慢,額頭幾乎擦著枕頭轉過來。
床墊輕輕晃了一下,彈簧在身下發出一聲細微的嘆息。
被子里她身體的溫度隨著翻身漾過來,混著沐浴露的花香和皮膚乾淨溫熱的氣息。
我們面對面側躺著,近到鼻尖快要碰到鼻尖。
霓虹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落在她側臉上,橙色、綠色、藍色,輪換著勾過她的額頭、鼻梁、嘴唇。
她的睫毛在光影變化里撲閃了一下,眼睛里有一點細碎的光,正安安靜靜地看著我。
「在想甚麼?」她問。
聲音很輕,像是在怕吵醒隔壁那個已經走了的人。
「甚麼都沒想。」我說。
「真的甚麼都沒想?」
我看著她。
霓虹燈光從她臉上滑過去,從眉骨到顴骨,再到下頜線。
她的嘴唇在暗處微微張著,呼吸很淺。
被子里她的手指還在我手心裡,輕輕動了一下。
「在想你。」我說。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是那種禮貌的、淺淺的笑,而是眼角彎起來、嘴唇抿不住的那種笑。
笑意從嘴角漾開,漾到眉梢,漾到眼睛里——那裡面忽然亮了一下,像是霓虹燈的光恰好在這一秒變紅,把她瞳孔里的歡喜照得無處可藏。
她低下頭,額頭抵在我鎖骨上,悶悶地說了一句:「油嘴滑舌。」
我能感覺到她說話時嘴唇擦過我鎖骨皮膚的溫度,還有她額頭抵在我胸口時微微發燙的觸感。被子下面的手還扣著,她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然後她抬起頭。
臉一點一點靠近。
她的睫毛先碰到我的眉毛,很輕,輕得像蝴蝶的翅膀蹭過皮膚。
然後是鼻尖。
她的鼻尖蹭著我的鼻尖,呼吸噴在我嘴唇上,帶著一點漱口水的薄荷味,和她身體本身的暖香混在一起。
我閉上眼睛,感覺到她嘴唇的溫度——先是一點柔軟的觸碰,落在嘴角,試探的,涼的,只有一瞬。
然後她的手指從我的手心裡滑出來,沿著我的手臂慢慢往上走,走過手腕、小臂、肘彎,最後落在肩頭,輕輕攥住了T恤的布料。
第二個吻落在正中央。不再是一觸即離。
她的嘴唇壓上來,軟得像花瓣,微微發涼,然後是暖,越來越暖。
下唇被她含住,輕輕吮了一下,濕潤的舌尖探出來一點,描過我上唇的邊緣,又害羞似的縮回去。
她的呼吸變得不規律了,熱熱的氣息一波一波打在我鼻翼上。
我伸手環住她的腰,真絲睡裙在她背脊上滑了一下,掌心下面是光滑的絲綢和她身體實實在在的弧度。
她往前挪了半寸,身體貼上我的胸膛,隔著她那件薄得不能再薄的睡裙和我那件半舊的棉T恤,她的體溫毫無保留地傳過來——燙的,比剛才任何時候都燙。
吻從嘴唇移到嘴角,她的嘴唇在我嘴角停留了一秒,像在猶豫甚麼。
然後她輕輕咬了咬我的下唇,力道很小,像是捨不得,又像是想確認這是真的。
我張開嘴,舌尖碰到她的舌尖。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手指在我肩頭收緊,指甲隔著T恤在皮膚上留下淺淺的月牙印。
那個吻就這樣變深了。
不再是試探。
不再是蜻蜓點水。
她的嘴唇貼著我的嘴唇,舌頭纏著舌頭,呼吸交換著呼吸。
她嘴裡有淡淡的甜味,是晚上吃的那道桂花糖藕留下來的,還有茶水里泡過的茉莉花的余香。
霓虹燈在天花板上流轉,紅色,藍色,綠色,把整個房間浸在流動的彩色光線里,像是沈在水底。
遠處黃浦江的汽笛聲又響起來,低沈的,悠長的,穿過十幾層樓的玻璃窗,悶悶地送進房間。
她輕輕哼了一聲,聲音從唇齒之間漏出來,軟得像被風吹散的棉花。
分開的時候,她的嘴唇比剛才紅了,微微腫著。
霓虹燈恰好變紅,光落在她臉上,襯得她唇色更深。
她睜開眼睛看我,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水光,倒映著天花板上流動的彩色光斑。
「晨晨。」她輕輕叫了一聲。
沒等我說甚麼,也沒等她再說下去,我湊過去重新含住了她的唇。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間亂了——鼻子里發出一聲很輕很輕的、像是被揉碎了的聲音。
她的手從肩膀滑到後頸,指尖插進我頭髮里,抓緊了,又松開,又抓緊。
這一次她先探出舌尖,在我下唇上輕輕舔了一下,像是在品嘗某種很珍貴的東西。
然後她的睫毛掃過我眉骨,癢的。
她的呼吸越來越燙,心跳隔著兩層布料傳到我胸口,急促的,沈沈的,和我的攪在一起。
被子被蹭得卷到腰際,不知誰的小腿壓住了誰的腳踝。
她的真絲睡裙蹭得往上縮了一點,大腿碰到我的膝蓋——皮膚光滑溫熱,比絲綢還滑。
她在吻的間隙里輕輕吸了一口氣,手指在我頭髮里收緊,嘴唇貼著我嘴角,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
「還冷嗎?」她問。
我搖了搖頭。
她笑了,鼻尖蹭著我的鼻尖。霓虹燈在天花板上無聲地變換顏色,把她的笑意染成紅色,又染成藍色。
「那就好。」她說。
然後她重新吻上來,這一次更慢,更仔細,像是在用嘴唇記住每一寸的形狀。
舌尖描過我的上唇、下唇、嘴角,溫柔得讓人心口發疼。
我閉上眼睛,感覺到她的手從頭髮上移下來,滑過耳廓,滑過臉頰,輕輕捧住了我的下巴。
掌心貼著我下頜的線條,拇指在我顴骨上緩緩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