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甲板上有人說是重慶。
媽媽披著我的外套站在船頭,頭髮被風吹得亂飛,我站在她身後,怕她冷,又怕她掉下去,伸手虛虛地擋在她腰側,沒碰到。
她像是感覺到了,沒回頭,只是說了一句:「真好看。」
江風很大,她聲音輕輕的,一下就散了。
我們在重慶停留了一天。
沒去甚麼景點,就在江邊走了走,吃了頓火鍋。辣得我直吸氣,媽媽倒是不怎麼怕辣,看著我笑。
「還說自己能吃辣。」她說。
「我本來就能,」我灌了一口水,「這家的太辣了。」
她沒接話,把碗里的毛肚夾到我碗里,用茶水涮了涮。「這樣就不辣了。」
我看著那塊被茶水泡過的毛肚,夾起來吃了。沒甚麼味道,但也沒那麼辣了。
第二天,我們坐上了去成都的動車。
車窗外的山漸漸變緩,變平,田壟一塊一塊地鋪開,遠處有竹林,有灰瓦白牆的房子。
媽媽靠著窗,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她的頭慢慢歪過來,輕輕靠在我肩上。
我沒動,也沒叫她。
動車一直往西。成都還遠。
………
青城山雨後的石階濕漉漉的,青苔從縫隙里往外擠,踩上去有些打滑。
霧氣從山澗里漫上來,把兩邊的楠木林罩得朦朦朧朧,空氣里全是水汽和泥土的腥甜味。
鳥叫從高處落下來,一聲長一聲短,不知道藏在哪片葉子里。
我彎著腰,兩只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這才到哪兒了就走不動了?」媽媽站在上面兩級台階上,回過頭來看我,語氣里帶著笑。
我擺了擺手,說不出話,又搖了搖頭,意思是要再歇一歇。
她也不急,就那麼站在那兒等我,淺色的外套被風吹得貼在身上,勾勒出腰身的線條。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心裡罵自己沒用。
搬磚都沒這麼累。
搬磚還有午休呢,這破山爬了快半個小時,她怎麼一點事都沒有?
呼吸穩得很,臉不紅氣不喘的,還扎了個利落的馬尾,鬢角的碎發被霧氣打濕了,貼在太陽穴上。
「你不是要去看白素貞修煉的洞府嗎?」她笑了一下,下巴往山上抬了抬。
「她人…不是,她蛇都走了,」我悶聲說,「也沒甚麼好看的。」
「昨天是誰嚷著要來爬山的?」她微微偏頭,語氣慢悠悠的,「還說我累了要背我上去。」
我張了張嘴,無話可說。
這時候,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一個小姑娘,大概十二三歲,穿著一身粉色的運動服,手裡杵著一根竹竿,慢悠悠地拾階而上。
她的馬尾扎得高高的,臉上紅撲撲的,但呼吸很穩,心不跳氣不喘的。
路過我們的時候,她好奇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媽媽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忍住沒笑,然後繼續往上走。
竹竿點在石板上,篤、篤、篤,不緊不慢的,直到她的背影被上面的濃霧吞沒。
媽媽這才笑出聲來。
「看看別人一個小姑娘,」她偏過頭看我,「還不要媽媽領著,就這麼上去了。你倒好——」
我被她噎得說不出話。心一橫,直起身,幾步越過她,往上趕去。
「你別衝那麼快,」媽媽在後面叫,「待會兒又累得不行!」
我沒回頭,但步子還是慢了下來。不是聽她的話,是腿確實不聽使喚。
青城山的霧越來越濃,石階在腳下蜿蜒著,不知道通到哪裡。
晚上,我們沒有趕回成都市區,就在青城山腳下找了家旅館住下。
旅館不大,藏在一條巷子的盡頭,院子里種著幾棵竹子,風吹過沙沙地響。
前台是個老太太,操著濃重的川西口音,把我們領到二樓最裡面的一間房。
一張大床,鋪著白色的床單,疊得整整齊齊。窗戶開著,能看見外面黑黢黢的山影,山頂上隱約有一點燈火,不知道是道觀的燈還是星星。
我洗了澡出來,媽媽正靠在床頭,頭髮散著,剛吹過的樣子,蓬松地披在肩上。
她穿著一件棉質的睡裙,領口不高不低,露出鎖骨的一截。
手機放在床頭櫃上,屏幕暗著,她沒在玩,就只是靠在床頭,看著窗外。
聽見我出來,她轉頭看了我一眼,往里挪了挪,讓出半邊床。
「關燈。」她說。
我按滅了頂燈,只留床頭一盞昏黃的小燈。掀開被子躺進去,床墊軟軟的,身子往下陷了一下。她側過身來,枕著自己的手臂,看著我。
「今天累壞了吧。」
我閉著眼睛,悶悶地應了一聲:「嗯……真沒想到爬山這麼費腿。」
她笑了一下,聲音很輕。「你以前乾工地的時候,不也是體力活?」
「那不一樣,」我翻了個身,仰面躺著,盯著天花板,「搬磚是搬磚,爬山是爬山。搬磚不用一直爬坡。」
她側過身來,手臂撐著頭,看著我。燈光從她背後透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柔柔的光。
「那你明天還去不去看那個洞府?」她問。
「去。」我說,「都到這兒了,不去虧了。」
「爬得動?」
「爬不動也得爬。」我偏過頭看她。「不是還有你嗎,媽媽你去給我拍張照片也行。」
她愣了一下,她伸手在我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想得美,自己上去。」
我揉了揉額頭,笑了。她也笑了。兩個人就這麼對視著,燈光暗得很,她的眼睛里有光,像兩顆很遠的星星。
「腿酸不酸?」她問。
「酸。」
她把手伸進被子里,摸到我的腿,在大腿上輕輕按了幾下。力道不輕不重,酸脹的地方被她按得很舒服。
「這兒?」
「嗯……往下一點。」
她往下按了按。
「這兒?」
「對。」
她沒說話,就那麼安靜地幫我按著。
被子鼓起來一小塊,是她手臂的形狀。
燈光落在她露在被子外的肩膀上,睡裙的領口微微敞開,鎖骨下面一片柔白。
我看著,把目光移開了。
「媽。」我叫她。
「嗯。」
「你說白素貞修煉的那個洞府,真的有嗎?」
「有沒有的,明天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萬一是個小山洞,門口立塊牌子,寫著‘白素貞修煉處’,收二十塊錢門票,怎麼辦?」
她笑出了聲,手在我腿上輕輕拍了一下。
「那你也得給我爬上去。」
「那當然,」我說,「二十塊錢都花了,不看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