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雨霧蒙蒙的,他的身影先是從門洞的暗處浮現,然後慢慢清晰。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領子立著,沒有系扣,衣擺在風裡微微向後扯著。
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卻沒甚麼聲響,像是這個人天生就不喜歡製造多餘的動靜。
雨絲順著傘骨的弧度滑下來,在他身側拉成細細的線,斷斷續續的,落在地上濺起很小很小的水花。
我的目光落在他側臉上,第一反應是——這人長得確實沒話說。
眉骨高,鼻梁挺,下頜線乾淨利落,像是被刀裁過的。
皮膚不白不黑,剛好襯著那身灰大衣,整個人站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偏偏又讓人一眼就能從人群里把他撈出來。
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好看,是那種你看了不會覺得有壓力,但會忍不住多看兩眼的。
他走到夏知瑤面前,傘微微抬高了一點,露出整張臉。他看著她,沒有笑,也沒有甚麼特別的表情,只是很平靜地問了一句:「來多久了?」
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傳過來的,有點沈,又有點溫,不是那種刻意的磁性,就是讓人覺得舒服。
像冬天里剛倒出來的一杯熱水,不燙手,但你知道它是暖的。
夏知瑤捋了捋被雨霧打濕的頭髮,聲音里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心虛:「剛剛才到。」
男生看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很輕,像是不經意地掃過她肩頭那一片深色的水漬——不是剛剛才到能淋出來的。
他沒拆穿,臉上表情依舊很平靜,只是點了點頭。
「上次的聯誼會……」他的話沒說完。
夏知瑤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刻,把手裡的藍色盒子遞過去:「學長,這是我們那邊的點心,上次和你說過的,你嘗一嘗。」
她打開盒子的動作很快,像是怕自己慢一點就會猶豫。
盒蓋掀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塊糕點,淡綠色的,做成葉子的形狀,很精緻。
她捧著盒子,眼睛亮亮地看著他,睫毛上沾著細小的水珠,不知道是雨還是別的甚麼。
兩個人靜默了一小會兒。
他伸出手,修長的指節從盒子里捻起一塊,動作很輕。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認真品,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嗯,」他說,語氣還是那樣平平靜靜的,「挺好吃的,比學校里的好吃。」
夏知瑤眉眼一下子舒展開來,整個人像被點亮了一樣,連聲音都輕快了幾分:「那……那我再多給你做……帶一點……」
「不用那麼麻煩。」他頓了一下,嘴角微微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算不上笑,但讓他的臉忽然變得柔和了一些,「下次再有聯誼會,我一定去好好嘗嘗。」
夏知瑤張了張嘴,聲音低下去,像怕被人聽見:「不一定非要等聯誼會,只要你想……」
話沒說完,臉色一紅,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垂下眼睛,手指在盒沿上輕輕摩挲著。
男生沒接話。
又是一陣沈默。
雨聲沙沙的,細細密密的,填滿了兩個人之間那幾步路的距離。
空氣里有濕泥的味道,還有一股說不明白的微妙味道,很乾淨,被雨霧裹著,若有若無的。
夏知瑤把盒子又往前遞了遞。男生搖了搖頭:「宿舍放不了這麼多。」
「給別的同學嘗一嘗。」她說。
「他們都是北方人,可能吃不慣。」
夏知瑤愣了一下。她沒讓失望掛到臉上,但動作明顯慢了。她低下頭,慢慢把盒蓋合上,手指在上面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然後她彎下腰,從腳邊的包里抽出一條圍巾。黑色的,折得很整齊,疊成一個小方塊,邊角被她捏得有點皺。
「學長,北京這邊好冷,」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我剛來就差點感冒了。買圍巾的時候要兩條一起才能打折,我就多買了一條……」
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鼓勁。
「學長,我在這邊沒有認識的人,就……」
男生看了看她手裡的圍巾。他的手輕輕動了一下,指尖微微抬起來,像是想接,又像是想說甚麼,最終只是收回去,垂在身側。
「你留著吧。」他說,語氣還是平平靜靜的,但語速比剛才慢了一點,「你剛來北京還不知道,這會兒還不怎麼冷,過幾天才冷。一條圍巾根本不管用,得穿厚一點。」
「學長,我沒事的,我再去買。」她的話接得很快,像是怕他再說出甚麼拒絕的話。
「這幾天越來越冷,」他說,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你也先不要到處跑了。等過段時間暖起來了,再好好去逛逛北京。」
又是靜默。
風吹過來,裹著雨絲斜斜地飄,夏知瑤的粉色圍巾被吹起一角,在她頸邊輕輕飄著。她沒動,就那麼站著,手裡的黑色圍巾被她攥得很緊。
男生回頭看了看校門裡面。他沒說「我該走了」,但那個動作已經說了。
夏知瑤看得懂。
「學長你先進去吧。」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雨聲蓋過。
男生點了點頭,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把傘收了,轉身遞給她。
「給你,」他說,「雨還停不了。」
夏知瑤沒接。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盡力了之後的一種釋然。
「沒事的,學長,」她說,「我打車來的。」
他看了她一眼,沒再堅持,把傘重新撐開,走進了校門。
他的背影在雨幕里越來越模糊,灰大衣被風扯著,輪廓慢慢變淡,最後融進校門內的暗處,看不見了。
夏知瑤站在原地,手裡還捧著那條黑色的圍巾。
雨絲落在她頭髮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沒撐傘的頭頂。
她沒動,就那麼站著,看著校門的方向。
雨還在下。
媽媽撐著傘,我站在旁邊。
三個人隔著幾步路,誰都沒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夏知瑤像是終於回過神來,慢慢轉過身。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空處,然後掃過來——看到了我們。
她明顯愣了一下。
我腦筋迅速一轉,率先打破沈默,語氣盡量放輕鬆,帶點偶遇的驚訝:「誒,怎麼是你啊?你怎麼在這兒?」
她張了張嘴,還沒說出話來。我和媽媽撐著傘靠過去,她的目光在我和媽媽之間來回掃了一下,人還是有點懵。
「怎麼在這兒碰上了。」我假裝想了想,「誒,你是不是說過要自駕游?」
她頓了一下,像是從剛才的情緒里慢慢往回抽,然後點了點頭。
「那就對了。」我往北大裡面瞟了一眼,壓低聲音,「今天能進去不?」
「進……應該可以吧。」她低下頭,聲音有點飄。
「你沒進去嗎?我還以為你剛出來。」我說完,側了側身,「對了,這是我媽。我們準備進去看看的。」
媽媽站在我旁邊,微微笑了一下。
夏知瑤這才徹底回過神來,有些局促地捋了捋被雨霧打濕的頭髮,聲音輕了下去:「阿姨好。」
「你好。」媽媽點了點頭,語氣溫和。
夏知瑤垂著眼睛,手指在點心盒的邊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她轉身準備離開,剛邁出一步,又停下來,像是想到了甚麼。
她轉回來,把那個藍色的盒子打開,遞到我們面前。
「這是我做的一點小吃,」她說,聲音比剛才穩了一點,「阿姨你們嘗嘗。」
盒子里碼著幾塊淡綠色的糕點,做成葉子的形狀,薄薄的皮,能隱約看見裡面透出的餡料。
我和媽媽對視了一眼。媽媽眼中帶著一點笑意,我也沒忍住彎了彎嘴角。
媽媽先伸手拿了一塊,我也跟著拿了一塊。
咬下去的第一口,我愣了一下。
外皮軟糯,不粘牙,帶著一股淡淡的米香。
裡面的餡料細膩綿密,甜度剛好,不是那種齁人的甜,是清清爽爽的回甘。
豆沙的味道在嘴裡慢慢化開,能嘗出是手工熬的那種,沙沙的,帶著一點陳皮的味道,把甜味托得很有層次。
我雙眼瞬間發亮,轉過頭看著她:「這……真是你自己做的?」
她點了點頭,臉上浮起一層很淡的紅。
媽媽也微微點頭,聲音不大,但語氣很肯定:「手藝真好。」
我三口兩口吃完,手指上沾了一點碎屑,舔了一下,又抹了抹嘴。目光不自覺地往盒子里瞟了一眼——還有好幾塊。
她一下笑了出來,眉眼彎彎的,像是終於從剛才那種魂不守捨的狀態里掙脫出來了。
「喜歡就多吃點吧。」她把盒子朝我這邊遞了遞。
「那怎麼好意思……」我說。
嘴上客氣著,手已經伸出去了,接過來抱在懷裡。盒子不重,還有點溫熱,不知道是點心本身的溫度還是被她捂的。
媽媽剜了我一眼。
我嘿嘿一笑,把盒子抱得更緊了一點。
「謝謝啦。」我說,「你待會兒去哪兒?我把盒子還給你。」
她搖了搖頭:「不用了,你留著吧。」
說完她就轉身準備離開。
「等一下。」媽媽忽然開口。
夏知瑤停下來,回過頭。
媽媽把手裡的傘遞過去。
夏知瑤愣了一下,本能地擺手拒絕。
「你先拿著吧,」媽媽語氣不急不慢,「我們開車來的。」
夏知瑤看著她,又看了看那把傘。雨絲落在她的頭髮上,肩頭已經濕了一片。她猶豫了一會兒,伸手接過去,握在手裡。
「謝謝你,阿姨,」她說,「下次見面再還給你。」
媽媽點了點頭。
夏知瑤撐開傘,走進雨裡。粉色的圍巾在風裡輕輕飄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和那些路人的影子混在一起,漸漸模糊了。
媽媽一直看著她,直到她走遠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那條圍巾,」媽媽輕聲說,「是她自己織的。」
我轉過頭,看了媽媽一眼。
她沒有看我,目光還落在遠處。雨絲落在她的頭髮上,亮晶晶的,她沒有擦,就那麼站著。
我沒問為甚麼。
只是把那盒點心抱在懷裡,站在她旁邊。雨聲細細密密的,填滿了兩個人之間的空隙。
「走吧。」媽媽說,轉身往來時的方向回去。
我跟上兩步:「不進去了?不是要去看看紅樓嗎?」
媽媽搖了搖頭:「不去了。」
我從盒子里摸出一塊這綠色的不知叫甚麼的點心,塞進嘴裡。
「也是,」我含混地說,嚼了嚼咽下去,「剛看了一出好戲,紅樓也沒甚麼好看的。」
媽媽偏過頭,無奈地看了我一眼。
「你呀——」她說,語氣里帶著點嗔怪,「怎麼這麼好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嘿嘿,」我笑了兩聲,又摸出一塊遞到她面前,「好吃你也再吃點。」
她擺手:「不要了。」
「吃嘛吃嘛……」我手舉著沒放,跟著她的步子往前湊。她往左躲,我就往左遞,她往右偏,我就往右跟……
夜裡回到酒店時,雨已經歇了。
整座北京城浸在濕意里,路燈的光泡在路面積水中,暈開一圈圈軟乎乎的亮斑。
潮涼的水汽順著窗縫鑽進來,裹著點雨後柏油路混著草木的清味。
我擦著頭髮從浴室出來,媽媽已經靠在了床頭。
床頭燈擰著暖黃的光,軟紗似的覆下來,把她側臉的輪廓揉得溫溫柔柔的。
她穿一件淺灰棉質睡裙,布料松松垂著,領口恰好露出半截鎖骨。
頭髮還半濕著披在肩後,水珠順著發梢滾下來,在肩頭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灰的印子。
媽媽手裡捏著本大堂隨手取的雜誌,翻了兩頁便沒了興致,合起來擱在床頭櫃上。
我掀開被子鑽進去,床墊軟得陷下去一小塊。她側過身,小臂撐著枕頭,目光輕輕落過來。
「頭髮沒擦乾。」她開口,聲音輕得像落在耳邊的水汽。
「懶得吹。」
她伸手碰了碰我的發梢,指尖沾了涼意。
沒再多說,抽過床頭櫃上的乾毛巾,覆在我頭上慢慢揉著。
力道剛好,毛巾蹭過頭皮,帶著點乾燥的暖意。
我閉著眼,安安靜靜地沒動。
「那個女孩,」她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叫夏知瑤?」
「嗯。蘇大的,還聽過姐姐的課。」
她手上的動作沒停,一下一下,慢條斯理地揉著。
「你覺得她怎麼樣?」她問。
我想了想,實話實說:「說不上來,就感覺人挺好的。」
她沒接話,把毛巾拿下來疊好擱在一邊,指尖伸過來,輕輕撥開我額前汗濕的碎發。
安靜了好一會兒。
「你以後,」她語調慢悠悠的,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試探,「會不會也為了一個人,跑很遠的路?」
我想都沒想就搖頭:「不會。」
「為甚麼?」
「我何苦喜歡一個離自己那麼遠的人?」我睜開眼,看著床頭燈落在她睫毛上的碎光,「平常連面都見不上,天天想著念著熬得人難受,好不容易趕過去了,人家也未必領這份情。」
她沒作聲,指尖還在我發間輕輕划著。
「我就喜歡能天天見著的,」我說,「對自己好,對別人也好。」
媽媽的手指頓了頓。
而後媽媽慢慢湊過來,把頭輕輕靠在我肩頭,聲音軟乎乎的,裹著點促狹的笑意:「那是誰呀?」
我側過頭看媽媽。
燈光浸在她眼睛里,亮得像盛了星子,嘴角淺淺彎著,睫毛在臉頰投下一小片淡影。
那眼神里裹著期待,藏著試探,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像是她早知道答案,偏要等我親口說出來。
我低下頭,輕輕擦過她的唇瓣。
「還能有誰。」
她望著我笑了。笑意很淡,眼底的光卻滿得快要溢出來。她抬手慢慢摟住我的脖子,指尖搭在我後頸,帶著點剛沾過毛巾的涼。
我攬住她的腰,低頭吻了下去。
媽媽的唇軟得像浸了水的花瓣,沾著沐浴露淡得幾乎聞不見的香氣。她沒躲,也沒退,只是扣在我後頸的手指,慢慢收緊了些。
床頭燈還亮著,暖黃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白牆上,交疊著纏在一起,分不出彼此的輪廓。
窗外的北京城早已沈進夜色里,遠處樓群亮著零星的燈火,一格一格的窗,盛著一格一格的暖光。
不知道那些窗里的人,是不是也和我們一樣,在這個雨後濕潤的夜裡,抱著自己再也不想松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