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反握住了她的手。
在這個寂寥的巷口,外面是夜色下沈甸甸鋪開的、燈火交錯的城市。
裡面是游移在城市邊緣、無處安放的心,和那個被歲月蒙塵,卻始終在記憶里被牽掛的家。
「先上去吧。」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哭過的沙啞。
我沒說話,只是跟著她的腳步往樓梯口走。
昏黃的聲控燈在我們身後次第亮起,又次第熄滅,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我和她開門進屋,順手把懷裡的收音機放在玄關的矮櫃上。她轉過身,目光在我臉上落了幾秒,輕聲問:「吃飯了沒?」
我喉嚨動了動,沒吭聲。
她也沒再追問,只是往客廳偏了偏頭:「先坐一會。」
說著,她遞過來一杯熱茶然後轉身進了廚房。
我走到沙發邊坐下,就是這裡。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吻她的地方。我原以為,我再也不會到這裡來了。下意識撫過有些發硬的皮革,那點熟悉的觸感傳了過來。我抬眼掃了掃。
客廳不大,幾步就能從這頭走到那頭,沙發旁邊擺著一張矮腳桌,鋪著乾淨的格子桌布,桌角放著一個插著雛菊的玻璃罐,窗台上擺著幾盆長勢正好的綠蘿,遠處城市的霓虹透過紗窗,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暈。
腦子里不自覺就冒出蘇小妍的家。
那裡的客廳寬敞得能跑開步子,沙發大得能陷進去半個人,落地窗一推就是滿眼的風景。
可不知道為甚麼,比起那裡的開闊透亮,眼前這個擠擠挨挨的小空間,卻反而讓我覺得更溫暖。
像是有甚麼東西,能穩穩地落進心裡最空的那塊地方。
沒一會兒,她從廚房出來了,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面,上面臥著兩個圓滾滾的荷包蛋,還有些嫩綠的菜葉,湯汁氤氳著淡淡的香氣。
「晚上隨便吃點,」她把碗放在我面前的矮桌上,聲音軟乎乎的,「明天我們去吃大餐。」
我沒說話,端起碗拿起筷子就往嘴裡扒。確實是餓了,面的溫度燙得舌尖發麻,卻也不影響我一口接一口的吸溜。
她搬了個小板凳坐在茶几旁,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我吃面。
我眼角的余光能瞥見她的樣子,手肘撐在膝蓋上,手掌輕輕托著半邊臉頰,腦袋微微歪著,嘴角掛著淺淺的笑,另一隻手隨意搭在膝蓋上,和手肘輕輕交疊著。
那目光像裹著溫溫的水,把我整個人都罩住了。我扒拉麵條的動作慢下來,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開口:「你別盯著我看。」
她非但沒挪開視線,反而像撒嬌似的彎了彎眼睛:「可媽媽就喜歡看你。」
我手一頓,筷子「嗒」地一聲擱在碗沿上,面也不吃了。
她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聲音放得更柔了:「好了,知道了。媽媽去給你拿衣服,吃完去洗個澡。」
我扒拉完最後幾口面,碗底還剩著溫熱的湯汁。
她已經拿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睡衣出來,放在沙發扶手上,「換下來的衣服放洗衣機上就行。」
我沒應聲,抱起睡衣往廁所走。
熱水燙得皮膚微微發疼,卻也把渾身的緊繃感都衝散了些。
水汽裹著洗發水的淡香漫上來,模糊了鏡子里的人影。
我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水,腦子里晃過的是剛才巷口她含淚的眼神,還有蘇小妍留在家裡的那盞暖燈。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關了花灑,擦乾身上的水,套上那件睡衣——果然是軟乎乎的,帶著點陽光曬過的味道。
推開門出去的時候,客廳的燈已經熄了,只有她房間的門虛掩著,漏出一道昏黃的光。
我站在玄關,腳步頓了頓。
就一張床。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手心裡的毛巾被攥得發皺,猶豫了幾秒,還是抬腳走了過去,輕輕推開了那扇門。
房間不大,靠牆擺著一張寬大的雙人床,鋪著乾淨的淺灰色床單,上面還疊著一床蓬松的棉被。
她坐在床沿,身上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棉質睡衣,長髮松松地披在肩上,正拿著一把木梳,一下一下地梳著頭髮。
燈光落在她的側臉,柔和了眉眼間的細紋,看起來竟有幾分溫順。
聽見動靜,她轉過頭來,眼睛亮了亮:「洗完了?媽媽給你換了新床單,快來試試。」
說著,她從床沿站起來,走到床的另一邊,腳步放得很輕。
我應聲走過去,在床邊坐下,手掌往下按了按,是意料之中的柔軟。
她就站在對面看著我,眼神里帶著點期待,輕聲問:「怎麼樣?」
我點了點頭,沒說話。
她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笑,聲音放得更柔了些:「那就上床吧。」
我「嗯」了一聲,伸手掀開被子的一角,慢慢上了床,卻沒躺下,只是背靠著床頭,扯過被子蓋住了下半身。
她也從另一邊上床,動作輕輕的,同樣靠著床頭坐好,和我隔著一小段距離。
房間里只剩下暖光燈投下的昏黃光暈,安安靜靜的,連呼吸聲都變得清晰起來。
沈默了好一會兒,她伸手從床頭櫃里摸出一本書,指尖捻開扉頁,垂著眼簾慢慢翻著,看起來像是看得很認真。
我也掏出手機,解鎖屏幕,點開視頻軟件,手指一下一下地划著屏幕。
視頻里的聲音調得很小,不會攪亂這屋子里的安靜。
即便如此我也一個字也都沒聽進去,每個視頻都只掃了一眼,就立刻划到下一個,手指快得有些發慌。
我根本沒心思看這些東西,只是不知道該做甚麼,只能機械地重復著划屏的動作。
余光不自覺地往她那邊瞟。
那本書從她翻開到現在,頁面就沒動過,停留在同一頁上,連書角都沒掀起一點褶皺。
我又抬眼,悄悄瞥了瞥她的側臉。
暖黃的燈光落在她的臉頰上,暈開一層淺淺的紅,從顴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又假模假樣地划拉了幾分鐘屏幕,指尖都有些發酸了,我終於憋不住,按滅了手機屏幕,把它擱在床頭櫃上。
「你怎麼還不睡?」
她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驚了一下,手裡的書頓住,抬眼看我的時候,眼底還帶著點沒回過神的怔忪。
幾秒後,她才合上書,輕輕放在手邊:「我還不困。」
說完,她又看著我,輕聲反問:「你呢?」
我愣了愣,喉嚨動了動,吐出幾個字:「也一樣。」
屋子里又靜了下來,暖光燈的光暈裹著沈默,在空氣里慢慢漾開。
還是我先扛不住,掀開棉被躺了下去,轉過身,背對著她。
後背的布料輕輕貼住皮膚,能隱約感覺到身後的動靜。沒過多久,就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響,然後,「咔噠」一聲輕響,暖光燈滅了。
黑暗瞬間漫了過來,把整個房間都罩住了。
「那天晚上,你和他做了甚麼?」
身後的人安靜了幾秒,才傳來她輕輕的、帶著點怯意的聲音:「沒做甚麼。我和他……現在甚麼瓜葛也沒有。」
「那為甚麼還要去酒店,還不讓我知道?」
「因為媽媽……因為媽媽害怕。」她的聲音放得更柔,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發顫。
「怕甚麼?」
「怕你知道,媽媽去見的人是他。怕你看見他,會生媽媽的氣。」
她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語氣里的擔憂更重了些:「還有他……他也還沒準備好。他很想見你,但是不知道……不知道該以甚麼方式出現。所以才先和我……」
「你覺得這樣對我們都好,對嗎?」我打斷她,語氣依舊平平靜靜的,聽不出半點波瀾。
她的呼吸猛地一滯,好半天才接上話,聲音里多了幾分哽咽的鼻音,字句都黏著小心翼翼:「媽媽也沒想到,才剛和他上去聊了一會,就收到了你的信息。媽媽當時就知道我做錯了,趕著下來但沒看到你。」
「媽媽本來想先去找你,可是他說,你都這麼大了,應該不會有甚麼事情。還說……還說他和我,也是為了你。」
她頓了頓,呼吸亂了一拍…
我又開口,語氣依舊沒甚麼起伏:「那後面,你又和他去了哪裡?」
「去了他在這邊的一個房子。」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要融進黑暗裡,「我們也沒聊多久,說完媽媽很快就回來了。可是等媽媽回來才發現,你已經搬走了,微信也把媽媽拉黑了。」
沈默漫過了整個房間,連空氣都變得輕飄飄的。
我輕笑了一聲,聲音里帶著點自嘲的淡:「原來是我誤會你了。倒是我自作聰明,鬧了這麼一場。」
「沒有,不是的。」她急忙打斷我,聲音里裹著濃濃的濕意,慌得不成樣子,「是媽媽不該瞞著你,不該讓你胡思亂想的。」
「都怪媽媽,媽媽太怕失去你了。媽媽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不想再失去你了。所以媽媽不敢冒險,不敢告訴你……」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顫,「現在媽媽知道錯了……晨晨,別離開媽媽,好不好?媽媽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了。」
又是一陣沈默,黑暗裡只有兩個人淺淺的呼吸聲,交織著,纏在一起。
我慢慢轉過身,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只能辨認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我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她的臉頰,觸到一片濕涼的淚痕,便小心翼翼地替她擦乾。
她沒有躲,反而輕輕握住了我的手,掌心帶著點微熱的溫度,攥得很緊。
「那你……也不要再走了,行不行?」我開口,聲音不受控制的顫抖。
她用力點了點頭,喉嚨里擠出哽咽的回應:「好……。」
我笑了笑,反手回握住她的手,另一隻手也伸過去,與她的手交纏在一起。
兩個人慢慢湊近,身體輕輕相貼,最終緊緊相擁,把所有的隔閡與不安,都埋進了這濃稠的夜色里。
她的臉埋在我的頸窩,聲音悶得發顫,帶著滾燙的濕意:「晨晨,媽媽的一切都是你的,媽媽不會和你分開了。」
我收緊手臂,將她抱得更緊,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我甚麼都不要,我只要你。」
………
「所以他回來要做甚麼?」我有點好奇,懷裡的人動了動。
「他啊……」
眼前橫著一條窄窄的河,河對岸是一片荒蕪。
一艘小船停在了我的面前。
我上了船。
艄公問我:「你要去哪?」
我看了看河的兩頭,看不出距離。又看了看船下的水。這水挺奇怪的,我看不出它是流向哪邊的,但是它又確實在流,在動。
艄公又問:「你是想要往前,還是想要回去?」
我問他:「往前是哪裡,回去又是哪裡?」
艄公說:「往前是你以後必須要去的地方,回去呢,是你心裡想要去的地方。」
這話甚麼意思?難道我心裡想要的,和我以後注定要有的,不在一起嗎?
我又問:「往前有甚麼,回去又有甚麼?」
艄公說:「那就只有等你到了才知道了。」
我說:「我要回去。」
艄公撐船,船慢悠悠地走,我卻感覺河岸兩邊的荒蕪,在飛快地倒退。
沒多久,這條河好像到了盡頭,那邊有一個碼頭,上面站著一個人。
我努力的凝視過去…
………
雙眼睜開,看著我懷裡的人。
她還沒醒。
側臉貼著我的胸口,呼吸輕得像羽毛,一下下拂過我的皮膚。
長髮散在枕頭上,幾縷不聽話地貼在她汗濕的鬢角,眉峰的弧度在昏暗中柔和得不像話。
臉頰透著淡淡的紅潤,像是暈開的胭脂,襯得膚色愈發白皙透亮。
嘴唇帶著自然的瑩潤感,唇線柔軟清晰,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做了甚麼甜美的夢。
睡衣的領口松了些,露出一截細膩的頸窩,隨著呼吸輕輕起伏,看得人心裡軟成一灘水。
我輓開她額前的發絲,在她的額頭親了一下,又低頭在她的唇上印下一個輕淺的吻。
輕手輕腳地起床,剛離開被窩,一股寒意就猛地裹了上來,凍得我一激靈。
比前幾天冷多了,我有些不解,這甚麼情況?
我手忙腳亂地穿好衣服,走到客廳,寒意更甚,冷得我鼻尖發麻。
我在蘇城待了好幾年,從沒感覺有今天這麼冷過。
我走到陽台,伸手拉開窗簾,瞬間呆立在當場……
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每棟出租屋的樓頂和窗邊都裹上了厚厚的銀裝,天地間都化作了一片銀白色。
一陣冰冷刺骨的風從窗縫鑽進來,打在我身上,我不禁打了個哆嗦。
臉上好像落了甚麼東西,我拿手一抹,冰涼的觸感在掌心化開。
下雪了。
蘇城下雪了。
我連忙掏出手機對著窗外的雪景拍了一張。
雖然這個位置角度不算好,拍不出甚麼像樣的景致,但蘇城下這麼大的雪,還是我有生之年頭一遭。
我把照片給蘇小妍發過去,又敲了一行字:姐姐,下雪了。
盯著屏幕等了好一會兒,卻沒有半點回復的動靜。估計是還沒醒吧,我心裡嘀咕著,收起手機,先把屋裡的空調打開。
等氣溫稍微回暖一點,又輕手輕腳地進房間看了看她。她還在被窩里睡得安穩,眉頭都沒皺一下。我放了心,這才轉身往廚房走去。
她的廚房不大,各種東西倒挺齊全的。我煮了一點小米粥,煎了兩條小黃魚,最後拿點鹹菜,早飯就做好了。
粥在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香味漸漸漫開。我正拿著抹布擦灶台,兜里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我心裡一喜,以為是蘇小妍回電話了,立馬把手機掏了出來。
屏幕一亮,跳動的名字卻不是蘇小妍——是房東。
我的臉當場就黑了。這個老逼登,又搞甚麼鬼?
我不耐煩地按下接聽鍵,心裡惡狠狠地想著:你最好有事。
「小陳啊,起來了吧?」房東的大嗓門透過聽筒傳出來,我下意識地把手機拿遠了點。
「沒起來怎麼接你電話?」我沒好氣地回了句,人已經走到客廳中央,一邊舉著手機貼在耳邊,一邊腳步放輕地往客廳走,目光不自覺地投向她的房間門口。
房東嘿嘿笑了兩聲:「哎,我這不是怕吵到你嗎?」
我有些無語,怕吵到我,所以大清早打電話?
沒等我懟回去,房東又絮絮叨叨地問:「吃早飯沒啊?」
我有些不耐煩,直接打斷他:「你到底有啥事啊?有話直說。」
房東被我噎了一下,頓了頓才說:「哎,小陳,你跟叔急甚麼呀?叔這不是關心你嗎?」
我嘆了口氣:「你昨晚不是回去拿合同嗎?怎麼人沒影了?」
房東一拍大腿,語氣一下子變得熱絡起來:「嗨,我正要說這個呢!我昨晚剛下樓,就看見你媽和一個男的在巷口吵架。然後你就從屋裡衝出去了,我一看這架勢,哪裡還敢過去湊熱鬧。對了,我後來回去看了合同,你媽那欄填的名字——」
「等等!」
我打斷他後面要說的話,看向她的房間,門板沒關嚴,漏出一道縫。
借著那點微光,我清楚地看見床上的她動了動,翻了個身,長髮散在枕頭上,睡得依舊安穩。
電話那頭的房東明顯愣了一下,隔了幾秒才懵懵地回:「啥?等啥啊?」
我壓低聲音:「我自己問她。」
話音落下,我沒等房東再開口,就直接按斷了電話。
我轉身快步回了廚房,把灶上的火關了——粥已經熬得軟爛,小黃魚的香氣也漫得滿屋子都是。
剛關上火,就聽見房間那邊傳來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軟糯,還有點小小的委屈:「好冷呀。」
我心裡一緊,立刻走出廚房。
就看見她已經站在房間門口了,身上還是那件米白色的棉質睡衣,腳上趿著一雙薄薄的拖鞋,長髮亂糟糟地披在肩上,眉眼間還帶著沒睡醒的惺忪。
「起來怎麼不多穿點?」我趕緊快步走過去,語氣里帶著點急,「這麼冷的天,想凍壞啊?」
我說著就要伸手把她往房間里推,想讓她趕緊回被窩里暖和暖和。
她卻偏頭往陽台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剛才的那點瑟縮一掃而空,驚喜地出聲:「哇!下雪了!」
她一下子掙脫開我的手,不顧我的阻攔,踩著拖鞋就往陽台上跑,跑到窗邊的時候,還伸出手去接飄下來的雪花,指尖碰到雪粒的瞬間,她忍不住輕輕「呀」了一聲,臉上卻滿是雀躍,好像完全忘了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