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道基初成
白承淵體內那兩股力量忽然安靜了下來。
像是兩軍對壘到了陣前,卻忽然接到了停戰的號令。
寒氣不再衝撞,真氣不再奔湧,二者在丹田中緩緩靠近,彼此糾纏,彼此交融。
白承淵感覺到了一股從未有過的力量。
不是寒氣,不是真氣,也不是女子純陰之氣。
是陰極陽生。
是那一縷從至陰之中萌發的、極細微的陽機。
像寒冬深夜裡的第一縷晨光,像萬丈冰層下的一絲春水。
那一縷陽機從丹田深處升起,沿著任脈向上。
所過之處,寒氣紛紛退避,真氣紛紛讓路。
它不急不緩,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不可阻擋的柔韌。
陽機升至羶中時,單若昭感覺到白承淵的胸口忽然熱了起來。
那溫度從內而外,穿過肋骨與肌肉,暖得她貼在上面的胸口也跟著發燙。
陽機升至天突時,王採苓的掌心感覺到那股熱流從氣海一路湧上,像一條溫熱的溪流在她指下流淌。
陽機升至祖竅時,白承淵的識海猛然一震。
他看見了。
天門。
就在祖竅深處,一道無形的門戶緊閉著。
它不在經脈中,不在氣海中,而在神識與肉身交界的那一點。
他曾經衝擊過兩次,每一次都以失敗告終。
可這一次,那道門戶前多了一樣東西。
一縷極細的、溫潤的、由純陰與純陽交合而生的力量。
它像一把鑰匙。
不,更像一滴水。
一滴落在那道門戶上的水。
水落下的瞬間,門戶無聲開啓。
沒有轟鳴,沒有震動,沒有痛苦。
白承淵感覺到一股清冽的天地靈氣從門戶中湧入,沿著經脈下行,匯入氣海。
氣海中那顆半液化的真元在一瞬間徹底液化,化作一汪澄澈的、溫潤的、帶著微微暖意的真元之海。
道基。
成了。
成了!
有道是:
六載筋骨苦,十二祖竅開。
寒從骨髓起,真氣日日哀。
天門兩度叩,血脈勢難裁。
七日秘法盡,一線陽機來。
至陰生微陽,門戶悄然開。
道基一朝成,寒氣不為災。
從此江海闊,任君自往來。
他躺在青石上,呼吸忽然變得極輕極緩。
皮膚表面的寒霜無聲消融,發紫的嘴唇重新紅潤,僵硬的手指緩緩松開。
王採苓第一個察覺到了變化。
她掌心中的真氣忽然變得截然不同。
從氣態變成了液態,從粗疏變成了凝實,從燥熱變成了溫潤。
那股真元在她掌心下緩緩流淌,像一汪暖泉。
「道基成了?」
她低聲問。
白承淵睜開眼。
他的眼底清明到了極致,卻又帶著一種初生嬰兒般的空白。
片刻後,那空白被一抹極淡的笑意取代。
「哈哈哈……終於成了。」
單若昭還伏在他胸口,聽見這句話,整個人一下子軟了下去,差點從他身上滑下來。
白承淵伸手托住她的腰,將她輕輕放在身側。
「我……還以為要死了……」
單若昭的聲音悶悶的。
白承淵沒有答話。
他緩緩坐起身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掌心之中,一股溫潤的真元正在經脈中緩緩流轉。
它不像真氣那樣燥熱,也不像寒氣那樣冰冷。
它是溫和的、沈靜的、近乎液態的。
他試著催動那股真元。
真元順著經脈運行了一個小周天,暢通無阻。
曾經那些被寒氣壓制的關隘,此刻全部打開。
曾經那些細密如針扎的痛楚,此刻全部消失。
然後他感覺到了。
寒氣。
那股在他血脈中蟄伏了十八年的寒氣,此刻正安靜地、溫順地、近乎乖巧地融入他的真元之中。
它們不再衝撞經脈,不再反噬心脈,不再與真氣為敵。
它們就像一條被馴服的河流,匯入了真元的大海。
「我掌握它了。」
白承淵低聲說。
王採苓看著他掌心那層若有若無的寒霧,微微頷首。
「築基一成,血脈自然受控。你體內的寒氣如今是你真元的一部分。以後不會再反噬了。」
白承淵沈默了很久。
從六歲習武,到十二歲開祖竅、胎中之疾爆發,到十八歲被擄入洞府、七日秘修,再到此刻完全解決自身問題。
十二年,人生有多少個十二年。
從此天下之大,自可去得。
他緩緩站起身來。
溫泉水從身上淌下去,霧氣在晨光中緩緩升騰。
丹田中的真元之海安靜而深邃,經脈中的真元緩緩流轉,血脈中的寒氣溫順地沈在真元之中。
他握了握拳。
沒有真氣時的那種凝滯感,也沒有寒氣時的那種刺痛感。
整個身體通透而輕盈,像一扇終於被推開的大窗,天地靈氣從四面八方湧入,與體內真元自然交換。
先天。
武道先天,等同於修仙築基。
他做到了。
王採苓從青石上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的長髮還濕著,衣裙貼著身體,臉上卻已經恢復了平日里的淡然。
「恭喜公子。」
單若昭也從青石上爬起來,赤著腳走到他另一邊,伸手輓住他的手臂。
「公子,你終於成了。」
她的聲音里帶著由衷的笑意。
白承淵看了看王採苓,又看了看單若昭。
七日之前,這兩個人還是擄走他的敵手。
可此刻,他心底對她們的感覺,已經說不清是感激、是親近,還是秘法留下的那層說不清道不明的好感。
他正要開口說些甚麼,丹田中忽然傳來一陣波動。
真元之海表面泛起一圈極細的漣漪。
那漣漪從氣海深處擴散開來,沿著經脈上行,經過羶中、天突,最終匯入祖竅。
白承淵的識海之中,忽然浮現出一段此前從未「看見」過的文字。
那是《天地陰陽交歡大樂賦》中,他在真意傳承時未曾解封的部分。
【築基既成,寒氣自伏。然血脈過盛之根未除,金丹之前,每月需行秘法一次,以純陰之氣固本培元。若逾期不行,寒氣將自真元中析出,重新反噬。】
白承淵怔了一下。
他下意識看向王採苓。
王採苓似乎察覺到了甚麼,微微偏頭看他。
「怎麼了?」
白承淵沈默片刻,將那段文字內容說了出來。
王採苓聽完,神色平靜。
「意料之中。」
單若昭在旁邊眨了眨眼,隨後笑了。
「那看來,我們以後每個月都要來了。」
白承淵看著她,又看了看王採苓。
晨光從東側山脊完全漫過來,將溫泉池照得一片明亮。
藥圃深處的靈木在日光中泛著翠色,溪水潺潺,鳥鳴清脆。
他站在溫熱的青石上,赤足,衣袍盡濕,丹田中真元緩緩流轉,經脈中寒氣溫順沈伏。
築基已成。
可他看著面前的兩女,忽然覺得,自己與她們之間的那根線,似乎才剛剛系緊。
而洞府之外,落霞鎮上,白勝藍還在等他。
白家封山,本家生死不知,分家暗藏禍心。
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走吧。」
王採苓已經穿好了衣裙,將濕發攏到耳後。
「先回白宅。你剛築基,需要調息穩固。秘法的事,晚些再議。」
白承淵點頭。
單若昭輓著他的手臂沒有松開,赤足踩在青石上,裙擺拖過水漬,一路走到溫泉別苑的亭中才松開手。
三人沿著青石小路往回走。
藥圃的靈草在日光中舒展,遠處山脈的輪廓清晰而明亮。白承淵走在中間,兩女一左一右。
走到半路時,單若昭忽然側過頭來。
「公子,你方才說,築基之後寒氣就被掌握了。」
「嗯。」
「那你現在能打過我了嗎?」
白承淵看了她一眼。
單若昭笑得眉眼彎彎。
「我築基後期,你築基初期。要不哪天試試?」
王採苓在前面頭也不回。
「師妹,別鬧。他剛築基,境界都沒穩固。」
「我知道嘛,我就是問問。公子就算打不過我,也能壓著我的。」
白承淵沒有接話,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之中,真元緩緩流轉。
那股曾經讓他痛苦了十二年的寒氣,此刻正溫順地伏在真元深處,像一頭終於被馴服的獸。
他握了握拳。
前方,白宅的檐角已經出現在靈木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