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大強在甘肅一年到頭省吃儉用,連包利群都捨不得抽,盼著把錢攢齊了給葉斌在縣城付個首付。、要是他曉得你拿他的買命錢去貼補娘家那個賭鬼,你猜大強從礦上趕回來,會不會劈了你?!」
在我們這裡,女人的名節和男人的血汗錢就是底線。
一旦事情敗露,不單是丈夫的拳打腳踢,整個青石坎的人都會把她當成吃里扒外的女人。
在這山窪窪里,她娘家早就敗落,離了葉老頭家,她連討飯都沒處去。
桂花嫂癱坐在草堆里,絕望地抓著葉老漢的褲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爸……別講了……求你別講了……大強會打死我的……他真的會打死我的……」
「不想死?不想死就照老子的話辦!」
葉老漢彎下腰,枯萎的老臉貼在她的耳畔,嘶聲恐嚇:
「大強那個死腦筋你比老子清楚!平日里三棒子打不出個悶屁,可一旦認了死理犯起渾來,六親不認!要是讓他曉得你拿他的買命錢去填你娘家的爛窟窿,他提起刀就能把屋頂掀了!但只要葉斌成了你被窩里的人,這事就算天塌下來,也有葉斌替你頂著!那小子平日再悶,性格里跟他老子一樣犯軸,嘗了親娘的滋味,往後大強要是敢動你一指頭,那小兔崽子第一個護在你前頭跟他老子拼命!這房契爛賬的事,老子也替你爛在肚子里,一輩子不漏半個字給大強!」
桂花嫂痛哭失聲,所謂防線在威脅面前塌碎。
「老天爺啊……作孽啊……我怎麼攤上你這麼個公爹……」桂花嫂仰著下巴,嘴裡發出破碎的抽泣,「答應……我答應你還不行嗎……老不死的……今晚全聽你的……」
葉老漢見目的達成,臉上頓時重新堆滿了得意的神色。
桂花嫂抹著眼淚,突然像是想起了甚麼,抬起慘白髮紅的臉,帶著羞憤與後怕顫聲質問道:
「還有……你……你剛才在草垛上,為啥子不拔出來?!為啥全射在老娘裡頭?!」
葉老漢斜睨著她冷笑:
「慌個錘子!你大前天剛把衛生巾扔垃圾桶里,老子能不曉得?!這兩天是你的空肚子期,神仙下凡也懷不上!」
他拍了拍腰帶扣,眼神里透著老謀深算的狡詐:
「老子全留在裡頭,就是要給今晚鋪路!葉斌那小子從來沒開過葷,毛頭小伙子懂個屁的前戲!要是乾癟癟的硬往裡頭塞,疼得你齜牙咧嘴,那小子嚇軟了咋辦?!老子把路給你通順暢了,潤滑得跟抹了豬油一樣,晚上脫了褲子直接就能滑進去!免得那小子使不上勁,也省得去花冤枉錢買鎮上的雨衣,讓他痛痛快快嘗一把真刀真槍的甜頭!」
這一番話露骨到了極點,直把人倫道德不放在眼裡。
桂花嫂伏在草堆里,聽到這話,羞恥得把腦袋深埋進臂彎里,肩膀抽動著抽泣。
「哭哭哭,哭喪呢!」
葉老漢收拾停當,穿好衣服抬腳在桂花嫂的大腿上踢了踢,恢復了慣常的蠻橫:
「趕緊起來把衣裳穿好!老子回屋去熱兩壺燒酒,晚飯桌上老子非把葉斌那小兔崽子灌個半醉!九點半,聽到老子在外頭咳嗽三聲,你就把被窩捂熱了候著!要是敢鎖門耍花招,明天一早大強就能在礦上接到電報!」
說完葉老漢不再看她一眼,邁開老腿大步走到門後。
他拔開那根木閂,拉開一道縫朝外頭張望了兩眼,見後山荒林里一個人影都沒有,這才閃身鑽了出去,順手把木門掩上。
草垛上,桂花嫂一個人抽泣了半天,才慢騰騰地撐起身子。
她從兜里掏出一塊手帕,胡亂在下身擦拭了幾下,將那些黏稠的污跡抹掉,隨後咬著牙,把大夾襖一層層穿戴好。
她神情呆滯地坐在草堆上愣了一會兒,擦乾了臉上的淚痕,像是個丟了魂的木偶,拖著步子走到門邊,拉開門快步溜進了竹林深處。
烘煙房的大門再次合上。
整間屋子里,終於恢復了真正的安靜。
唯有空氣中那股未散去的腥臊味,和草垛上凌亂的痕跡,昭示著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荒唐。
閣樓上,我和老媽還保持著交疊的姿勢,誰也沒有動彈。
足足過了五六分鐘,確認外頭的腳步聲真的已經走遠了,老媽才像是突然活過來一樣,一把推開了我。
我撐著手臂坐起來,身上酸痛得厲害,跨間那團火熱也終於慢慢軟了下去,但心臟還在怦怦狂跳。
老媽低垂著頭,盯著木板縫隙一言不發。
屋裡靜得可怕。
「媽……」我乾澀地喚了一聲。
老媽明顯抖了一下,但她沒有抬頭,只是飛快地伸出手,一把抓過旁邊的麻袋繩子,利索地在麻袋口上打了個死結。
她極其麻利,麻利得有些反常,或者說有些慌亂。
「抓緊把筍乾順下去,背簍提上,回屋。」
老媽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冷得像冰山。
她沒有責怪我剛才生理上的失控,也沒有提及底下荒唐的一言半語,整個人就像是一根崩到了極限的皮筋,拼命壓制著情緒。
我不敢多嘴,趕緊接過麻袋,順著木梯慢慢往下走。
兩人一前一後從木梯上爬了下來。
腳踩在地面那一堆草垛旁邊時,我的鼻子充斥著桂花嫂留下的那股淫靡氣味,余光還能看到草莖上掛著的那攤白痕。
老媽看都沒往那邊看一眼,故意偏著頭抓起扁擔和兩只籮筐,將兩袋筍乾碼進筐里。
「你挑著。」老媽把扁擔往我懷裡一塞,扯了扯頭巾跨出了烘煙房。
我挑起籮筐,快步跟在她身後。
此時山道上的雪水融化得更厲害了,泥濘不堪。
老媽走在前面,兩只手插在工裝口袋里,腳下的膠鞋踩得泥漿四濺。
她走得極快,步子急又重,頭也不回,像是在逃離甚麼吃人的魔窟。
山風呼嘯著卷過竹林,走到半山腰那片僻靜的茶園拐角處,四下空曠,除了滿坡枯萎的茶樹,連一隻鳥雀都瞧不見。
前頭的老媽突然剎住了腳。
我挑著籮筐,差點撞在她後背上,趕緊停住步子:「媽?」
老媽腳跟一擰轉過身來。
那張白淨的臉龐此刻緊繃著,鳳眼通紅,盯著我的眼睛,兩只垂在褲邊的拳頭攥得緊。
「王想。」
老媽極少連名帶姓地叫我。
「剛才在那房子里,上頭看到的,下頭聽到的,哪怕是一個字,一個影兒……」
老媽帶著母親絕不容侵犯的威嚴:
「全都給老娘爛在你的肚子里!死也不能往外吐半個字!」
她往前逼了半步,手指快戳到了我的鼻子上:
「要是讓老娘曉得你在外頭嚼舌根,或者在你外公外婆面前露了半點馬腳,老娘打斷你的狗腿,把你趕出家,聽到沒得?!」
我挑著扁擔,迎著老媽那夾雜著屈辱的眼睛,鄭重地點了點頭:
「媽,我記住了。我啥都沒看見,啥都沒聽見。」
老媽盯著我的臉看了三四秒鐘,確認我眼裡沒有敷衍,肩膀才像是卸了千斤重擔般塌了下去。
她抹了一把臉,揉了揉眼角。
等她再抬起頭來的時候,那張臉上屈辱驚恐與羞慚的情緒,在短短幾秒鐘內被熟悉的市井堅硬覆蓋。
老媽叉起腰,橫眉竪眼地朝我啐了一口:
「還愣著乾啥子?!挑個籮筐磨磨蹭蹭像個裹腳老太太!趕緊滾回屋!一鍋土雞湯放冷了全是油膏子,回去還得生火熱!」
說完,她風風火火地朝山腳下的老宅走去。
徬彿剛才在那間烘房裡的人根本不是她。
回到老宅院壩的時候,發現堂屋門敞開著,外公外婆竟然已經從隔壁山梁吃完春酒回來了,正坐在電暖爐邊上喝濃茶。
老媽一進門詫異道:「爸,媽?你們不是講要在老表家過夜,天黑趕不回來嗎?」
外公把茶缸往桌上一擱,大著嗓門說起來:「害!老表家幾個外孫子全染了風寒在屋裡哭鬧,擠得連下腳的地方都沒得!屋頭鬧翻了天,飯席亂糟糟不知啥時候能開,我和你媽隨便刨了碗湯麵,一想明後天你們就要回縣里,家裡一堆零碎事要交代,正好趕上村東頭老三開農用三輪車回灣里,順道就把我們帶回來了!」
外婆也迎出來接我的扁擔:「就是,別人屋頭哪有自個家熱被窩舒服!快把挑子卸了,看把手凍得紅咯!」
老媽神色自若地解下頭巾,在門檻上拍打著泥巴,嘴裡順理成章地跑著火車:
「後山那烘房年頭太久,木梯子爛了幾根橫檔,不敢踩!你外孫在底下找了幾根粗木頭重新綁了梯子才爬上去的。上頭的筍乾壓在苞穀殻底下,翻檢了半天才弄利索,哪有那麼快嘛!」
老媽邊說著,邊解開扣子,熟練地套上圍裙:「媽,雞湯熱了沒得?我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快盛兩碗出來墊墊底。」
「熱著呢熱著呢,一直在爐子上煨著,快洗手吃!」外婆心疼地推著老媽往灶房走。
我把籮筐卸在柴棚角落,去壓水井旁打了盆冷水洗手。
冰涼的井水澆在手上,激得我打了個冷戰,可腦海裡翻江倒海的,全都是葉老漢那些渾話,和桂花嫂最後絕望的屈服。
今晚九點半。
葉老漢咳嗽三聲。
葉斌的房門虛掩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