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
吃晚飯的時候,外公興致勃勃地講著席上的熱鬧,外婆不斷給我夾菜。
老媽扒拉著米飯,偶爾跟外公拌兩句嘴,神情看不出半點破綻,可我注意到,老媽碗里的雞肉,幾乎沒動兩塊。
冬日里天色黑得極快。
不到六點就被夜色吞沒。山風呼嘯,青石坎寂靜得只剩下竹濤聲。
吃過晚飯,外公外婆在堂屋裡看著重播的春晚。
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走著,指針漸漸來到九點十分。
我坐在長板凳上,屁股底下好似長了釘,怎麼坐怎麼難受。
隔壁那棟房,離外公家不過隔著一道矮矮的竹籬笆。
一想到此刻葉老漢可能正逼著葉斌喝酒,一想到桂花嫂可能正脫光了身子縮在被窩里瑟瑟發抖,一想到這出逆倫大戲馬上就要在幾十米外上演,我像是被火點燃了一樣燥熱難耐。
我忍不住站起身,在堂屋裡轉了兩圈。
「想兒,你轉悠個啥子嘛?看得我眼暈。」外公抿了口茶,隨口問道。
我揉了揉鼻子,強作鎮定道:「外公,我兜里的打火機好像落在後山了。我去隔壁葉斌家借個火,順便找他坐兩分鐘,借兩本雜誌看。」
說著,我就要往門外走。
「站住!」
一聲凌厲的喝斥從灶房門口傳出。
老媽端著一盆洗碗水站在門檻,鳳眼倒竪地刮在我的臉上。
老媽是何等精明通透的人。
她站在那兒,眼神如刀,幾乎一眼就把我那點見不得人的齷齪心思剝得乾乾淨淨!
想去借火?想去找葉斌坐坐?
放屁!
這分明就是精蟲上腦,想去隔壁偷看那檔子喪天良的醜事!
「借火?」
老媽把手裡的盆往灶台上一放,水濺在地上,聲音不大卻叫人發怵。
老媽轉過身來,手在圍裙上慢慢擦拭,一雙眼睛半點笑意都沒,利刃般直刺我臉上。
「外頭零下兩度,凍雨剛停,踩一腳爛泥你去借個啥子火?」
老媽緩步走到堂屋正中,身量比我矮了大半個頭,可身上的氣勢卻壓得人呼吸困難。
她沒提下午後山的事,可目光里的警告,冷得像刀子:
「現在都二十四歲的人了,也算見識過世面,別回了山溝溝就丟了分寸。這麼晚去湊哪門子熱鬧?你想去看啥子,嗯?!」
外公見氣氛不對,剛想開腔打圓場,老媽頭也沒回,直接截斷了話頭:「爸,你別慣著他。山裡天黑路滑,野狗多,讓他少在外頭遊蕩招惹晦氣。」
說完,老媽再次把目光釘在我身上,眼神里沒有對待孩童的打罵,只有母子之間心知肚明的警告:
「回你那屋去。明天初五一堆活,後天趕班車,別逼我把話講得太難聽。」
在老媽那雙徬彿能穿透人心的注視下,我心虛地避開視線,兜里的手攥成拳頭,再也找不到半句狡辯的說辭。
我沒再吭聲,默默轉過身,自己掀簾回了偏屋。
這一場娘倆之間的暗流過招,沒有半點拉扯推搡,卻比一個巴掌都來得響亮,將我心頭那點齷齪的窺探欲碾壓殆盡。
屋裡很冷,沒有暖氣。
我脫了鞋,鑽進那床厚重乾爽的大棉被里。
我睡的偏廈後窗正對著隔壁葉老漢家堆雜物的後棚,兩家房後只隔著一條泥溝。
外頭山風呼呼刮著,突然泥牆外頭傳來了動靜,跟著是後院雞圈木柵欄被拉動的聲音。
葉老漢出來關欄了。
一道渾濁的聲音貼著牆縫,故意拔高重重咳了起來:
「咳!咳!咳!」
此刻,隔壁的偏房裡,那場荒誕的鬧劇,恐怕已經拉開了序幕。
葉斌那個平日里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靦腆後生,此刻在酒精和親娘豐腴身體的包裹下,正在經歷怎樣的風暴?
而桂花嫂那具在下午被公爹肆意蹂躪的肉軀,此刻又在承受著親生兒子的開墾?
還有老媽……
老媽此刻聽著這三聲咳嗽,又該是怎樣的煎熬與憤怒?
下午老媽壓在我胸上的柔軟,那深不見底的雪白,桂花嫂口中那句驚世駭俗的尺寸,像團慾火在全身燃燒。
我閉上眼睛,腦里沒有桂花嫂,也沒有葉斌,只有老媽在乾草堆里羞憤的美麗面容,還有她那身在工裝下包裹不住的熟透身材。
在那股無法遏制的背德下,我把手探進了被窩里,腦海裡抓著老媽的身影,草草宣洩了一髮。
伴隨著一聲悶哼,燥熱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無邊的空虛與疲憊。
我拉過棉被蒙住頭睡了過去..
……
次日年初五。
我穿好衣裳走出房,冷風一吹整個人清醒了大半。
外公披著坎肩,正站在院壩的水井旁,拿著鐵鈎通著瓦管,嘴裡哈著白氣。
正巧在這時,隔壁家的門被緩緩打開。
我停住了腳步,順著竹籬笆望了過去。
先走出來的是葉老漢。
葉老漢今天換了一件嶄新棉襖,黑布褲腳扎得板正,嘴裡叼著根旱煙桿。
他滿面紅光,眉梢遮掩不住春風得意,連那原本微駝的老背,今天都破天荒地挺得筆直,步子虎虎生風,渾身散髮著一股如願以償後的精氣神。
接著,他們家偏房的門簾一挑,葉斌跟著走了出來。
看到葉斌的那刻,我眼皮無法抑制地跳動。
葉斌頭髮亂糟糟的,眼眶四周浮現出一圈淡淡的烏青,顯然是一夜沒合眼。
但他整個人感覺都變了。
之前那個低頭縮頸,戴著耳機連正眼都不敢瞧人的葉斌不見了。
他雖說依然沈默寡言,雙手插兜,但那原本只會躲閃的眼裡,現在能看到沈鈍的野氣。
他從屋裡走出來,眼神在院壩里掃了一圈,不再低頭,甚至還朝我這邊看了一眼。
這分明是男人初嘗肉味後的自信下的眼神。
「喲!明軒哥!大清早的通管子呢!」
葉老漢滿面堆笑地跨過矮籬笆,走進了外公的院壩。
葉斌雙手插兜,悶不吭聲地跟在他爺爺身後。
外公直起腰,把鐵鈎子往牆上一靠,樂呵呵地從懷裡掏出旱煙葉子遞過去:「老弟起得早啊!快來坐,屋裡電爐子熱著呢!」
外公打量了葉斌一眼,渾然不知昨夜的變故,只當是孩子長成了,忍不住拍了拍葉斌的肩膀大聲贊嘆:
「哎呀!老弟,你家葉斌今天瞅著硬氣得很嘛!這腰板挺得直,眼神亮堂,到底是念了書的後生,看著像個能撐起家業的男子漢了!」
葉老漢聽了這話,意忘形地拍著大腿大笑:
「哈哈哈哈!明軒哥你借你的吉言!自家的種,骨子裡流著我們家的血,哪能一直窩囊下去?!昨晚我陪這小子喝了半斤燒酒,通透了!往後這小子在大巴山裡頭,立得住腳了!」
葉斌站在一旁沒吭聲,只是抬起眼皮,有些陰鷙地看了一眼外公,神情麻木中帶著狂躁。
就在這時,老宅灶房的門簾被撩開了。
老媽端著一盆淘米水走了出來。
她穿回了在縣城開店時的那件厚棉衣,圍著圍裙頭髮齊整地輓在腦後,臉上乾乾淨淨,沒有半分笑意。
老媽一走出灶房,腳步在門檻邊微不可察地頓了半秒。
她掃過滿面紅光的葉老漢,又落在一臉渾濁暴戾的葉斌身上,眼神冰冷。
葉老漢一見老媽出來,那老眼裡頓時閃過一絲下流的光芒,目光在老媽的胸上轉了一圈,大著嗓門打招呼:
「喲!麼妹而起來啦!明天初六要回縣里了吧?路上慢點啊!」
老媽面無表情,抿著嘴唇,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把那盆淘米水潑在水溝裡,自始至終,沒有接葉老漢一個字的話,也沒有看葉家爺孫哪怕一眼。
潑完水,老媽轉過身朝院壩里的我劈頭蓋臉喝了一聲:
「王想!杵在外頭喝西北風當門神啊?!滾進來喝稀飯!今天要把帶回縣城的筍乾全扎好,遲了趕不上明天下午的班車!」
那聲線拔得高脆,把葉老漢那張湊上來的熱臉晾在了冷風裡。
葉老漢尷尬地乾咳了一聲,訕訕地拉著葉斌藉口去後坡看麥冬地。
而隔壁那間老屋裡,桂花嫂從始至終大門緊閉,連一絲動靜都沒有。
我跟著老媽進了堂屋後,外公也收了鐵鈎子跟著回了屋,一家四口正圍著八仙桌喝熱稀飯,外婆喝了碗稀飯,拿筷子指了指牆角兩只編織袋:「麼妹兒,昨晚上我和你老漢商量過了,地裡今年收的乾紅薯片全給你帶回城裡去。包子鋪初八開張,買菜買肉樣樣要現錢,鋪子開銷大,這幾袋老筍乾和紅薯片拿去頂上,能省下不少本錢。」
老媽吸溜了一口稀飯,「媽,留一袋在屋裡頭嘛,你們倆開春也要吃。」
「我們兩個牙口都退了,嚼不動那些硬貨!」外公把旱煙桿在桌腿上磕了磕,笑了起來,「縣裡頭吃喝貴得嚇人,想兒剛回宣漢,手頭緊,全帶走!還有後頭罈子里新浸的野土蜂糖,也提兩罐子走,早晚衝水喝,潤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