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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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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媽我就看一眼 · 錯軌的燈火 · 本章第 2 / 2 頁

回宣漢的路況比來時平順得多,司機掛著在路上勻速行駛,車身沒有很劇烈的晃蕩。

車廂里零零落落坐了七八個人,沒有了來時的叫罵擁擠,也沒有了汗味與泥水的推搡,整輛大巴平緩地在山腳的公路滑行。

老媽這一歪身子,腦袋慢慢滑落下來,輕枕在了我的肩上。

我屏住呼吸,把肩膀放平放軟,生怕骨頭太硬硌著她。

雨已經漸漸歇了,雲層後面透出泛白的天光,照在老媽有些發乾的鬢角上。

從我這看過去,沒有了凶悍潑辣的眼神,她閉著眼睛的樣子顯得很安靜單薄。

她眼圈底下那暗青色很重,因為長年累月凌晨起床多摸黑爬起來和面留下的痕跡,眼角那被風霜壓出來的細紋,在眼尾處聚成幾道深淺不一的褶子,右邊鼻翼旁還黏著一小星沒洗乾淨的乾麵粉,黏在汗毛孔里。

看著這張臉,我湧起一股乾澀的酸意。

在上海的一年里,我總覺得自己在吃大苦。

每天在早高峰里被人擠得貼在地鐵門上,吃著沒有油水的外賣盒飯,通宵趕出來的策劃案被主管當著全組的面扔在桌上。

我總覺得縣里是落後的衰敗的,偶爾在電話里聽老媽念叨那幾毛錢的包子賬,總會會升起幾分不耐煩。

直到今天,看著她腳上腫起來的腳踝,看著她為了給我撐場面專程穿出來的皮夾克,我才恍然明白,我那點可憐的體面,都是用眼前這個女人在一籠籠蒸籠前熬出來的血汗墊起來的。

我小時候,父親在工地上摔死,她就這麼一個人守著寡,用一雙手把我拉扯成人。

剛才在那家商貿公司的爛招牌底下,聽完我被拒聽完那羞辱人的兩千五底薪,她沒有半句怪我沒出息,反像只護崽的老母雞,叉著腰把人家罵得狗血淋頭。

大巴車碾過一段修補好的路面,輕輕顛了顛。

老媽的眼皮抖動了兩下,被車窗上滑落的一串水珠驚動,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夢話慢慢睜開了眼。

她先是有片刻的發懵,發現自己半個身子靠在我肩頭,趕緊撐著扶手坐直了身子,摸了摸嘴角,確認沒有失態。

「哎喲……我咋個睡沈了嘛。」她嗓音沙啞理了理兩邊散落的頭髮,又彎腰揉了揉崴傷的腳踝,「開到哪搭了?」,「剛過石橋鋪,路修平了,還得有半個多小時才進城。」我從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小包面巾紙,抽出一張遞過去,「擦哈汗,額頭上全是油水。」老媽接過紙巾,在腦門和眼角胡亂擦了擦,靠在椅靠背上吐出一口悶氣。

大概是補了這一覺,她臉上的急躁沒了,慢慢緩和下來,看著車窗外飛快倒退的荒草田埂。

「麼兒,今下午那個主管講的那些渾話,你莫往心裡頭去。」老媽很輕,沒了往日的火氣,帶著長輩少有的溫和。

「沒得,媽,我壓根就沒放在心上。」我把手規規矩矩搭在膝上,「那種破皮包公司,本來也是碰碰運氣,沒看上拉倒。」,「他是狗眼看人低。」老媽看向我,眼神里全是護短的心疼,「老娘雖然沒讀過大學,但也曉得大城市裡頭學出來的正經本事,不是拿去給他們那些下三濫老闆賠笑臉灌馬尿的。兩千五塊錢,在宣漢連個像樣的單間都租不下來,他擺明瞭就是看你老實好欺負。咱不乾那個,不遭那個窩囊罪。」,「嗯,聽你的,不乾。」我順從地點頭。

「不過你自己心裡頭莫犯嘀咕,莫洩了氣。」老媽拍了拍我的手背。

她的手不細膩,手心不少揉面磨出來的繭子,蹭在手背上有些刮人,卻帶著溫熱,「在外面這幾年,學費生活費你沒少花,力氣也沒少出。沒留下來不是你的毛病,是大環境不好,老街那些開雜貨鋪的都在講,這兩年好多大廠子都在攆人。你回屋頭來,有口熱湯喝,老娘身上這把老骨頭還動得了,鋪子里一天幾十上百塊錢的進項短不了你一口嚼裹。」,「媽,我總不能一直在屋頭閒起讓你養我。」我看著平整的西褲,「我剛才在車上還在琢磨,要不我就在鋪子里幫忙,你少揉點面,我負責送貨跟算賬。」,「你幫個錘子忙!」老媽輕笑了一聲,沒有責怪只有無奈,「老娘起早貪黑供你讀出個書,是讓你回來接著圍著蒸籠打轉的嗦?揉面那是力氣活,天不亮指甲縫裡頭就全塞滿生面漿子,到了數九寒天手背上全是凍瘡,抹啥子甘油都裂口子。你那雙手是拿筆桿子,在電腦上敲鍵盤的手,莫往那苦水坑裡頭鑽。」窗外忽然閃過一塊地名指示牌,車速漸漸慢了下來。

路邊出現了一棟早年廢棄的紅磚瓦房,外頭立著幾根光禿禿的電線桿,坍塌的院牆邊上堆著大堆鏽跡斑斑的腳手架。

「下一站,東林建材廠。」前頭工作人員喊了一聲。

大巴車在老路口邊上剎了腳,一個穿著雨衣的老漢慢吞吞走下車門,車門合上車廂再次平穩滑動。

老媽的視線一直盯著窗外那爛瓦房和鋼管堆,直到車子開出去很遠,她都沒有收回目光,嘴角掛著一抹蒼涼的笑紋。

「麼兒,你看那個大門,還記得到不?」老媽指了指漸漸遠去的廢舊廠區。

我順著她的手看了一眼,搖了搖頭:「記不大清楚了,這建材廠好像關了好多年了吧。」,「你那時候剛上一年級,咋個記得嘛。」老媽的身子往後靠了靠,手交疊在裙子上,說得很平很慢,像是從舊箱底翻出來的陳年往事,「那會兒你老漢兒手藝好,是十里八鄉頂有名氣的大木工,也是在這廠子後頭的施工隊裡接活做模板。」聽到提起我爸,我不由自主地沈了一下。

關於父親的印象,在我的記憶里早就退化成了零碎的殘片,只隱約記得那是個身量高大的漢子,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身上滿是木料鋸開後的苦香味。

「我記得……我爸走的那天,天黑得很早。」我輕聲接了一句。

「何止是早,黑得跟鍋底一樣。」老媽的目光垂在自己的短靴尖上,平靜得像是在講別人的家事,「大夏天落暴雨,雨潑得比今天凶,又悶又沈的,外地那個包工頭為了趕工期,硬逼著工人冒著暴雨在五樓高的地方釘外牆模板。五樓啊,全靠竹竿和舊鋼管搭的腳手架,地基全被黃泥水泡軟垮塌了。你老漢兒是個老實巴交的悶葫蘆,人家叫上他就上,連根安全繩都沒得,架子一塌,連人帶木頭從五樓直挺挺摔了下來,當場就沒得氣了……」老媽頓住話頭,舉手擦了擦鼻翼。

「那天你正坐客廳的小板凳上寫大字,幾個工友渾身是泥面色慘白地跑進門報喪。老娘當時正拿著掃帚掃地,聽完那兩眼一黑,掃帚一甩就癱在泥水裡頭了。那時候廠裡和包工頭相互踢皮球,扯皮扯了半年,連工傷撫卹都不想認,最後七拼八湊賠的那點錢,扣完早先欠下的醫藥費和喪葬費,根本不剩幾個子兒。老娘為了供你念書,掏空家底還厚起臉皮找人借了一圈,才咬牙盤下了老街那個連後門都沒得的爛鋪面,改成了天天湯包。」我轉頭看著她有些鬆弛的側臉,一陣發酸。

小時候只知道家裡沒男人,街坊四鄰提起我爸總是嘆氣,可老媽從來不跟我細說那個雨天的慘烈。

她平日里在鋪子里潑辣硬氣,為了五毛錢的麵粉賬能跟糧油販子吵翻天,也從不在我面前掉一滴眼淚,以至於我甚至一度以為,她早就把那個早死的男人給放下了。

「媽……這麼多年,你一個人到底咋熬過來的嘛?」老媽笑了一聲看向我,眼裡帶著一點戲謔:「咋熬過來的?哭著熬過來的噻。那時候你才幾歲?三天兩頭生病,半夜發高燒燒得快抽筋,外頭飄著雪,街上連個跑腿的三輪車都喊不到。老娘把你綁在背上,手裡攥著個鐵皮手電筒,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縣醫院跑,鞋跑脫了一隻都顧不上回頭撿。到了急診室,護士問家屬在哪裡,老娘一個人站在水泥走廊頭,兩只手全是揉面的白麵粉,看著病床上的你,眼淚水順著下巴砸在腳面上。那時候老娘就暗暗發狠,哪怕去要飯去賣血,也得把你拉扯大。老王家就你這麼一根獨苗,絕不能讓外頭那些碎嘴子看了笑話,說寡婦帶不出周正的娃兒。」她吸了吸鼻子,眼底的硬氣逐漸化作了一汪軟水,手指輕輕點我的膝蓋。

「今天早上看你換上這身襯衣西褲,往車廂裡頭一站,老娘心裡頭其實痛快得很。你個頭竄得比你老漢兒還高半個頭,長得也周正,像他。老娘今天帶你來市裡,壓陣是假的,就是想讓外頭那些人都看一眼,老王家的兒子沒長歪,是大城市裡頭走出來的正經大學生。」聽著這番話,我胸口如同被千斤巨石壓住,壓得我喘不上氣來。

我想起這兩天自己那些見不得光的隱秘衝動,想起在陽台上嗅著內衣的荒唐,想起先前在大巴上因著肢體碰擦而升騰的慾火,整個人徬彿被剝光了衣服扔在風雪裡,羞愧得無地自容。

「媽,我對不住你……在上海混成那個鬼樣子,還跑回來讓你跟著操心受累。」我把頭埋得很低摳著褲縫。

「講啥子混賬話!」老媽在我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掌,重新帶上點熟悉的市井味,「哪個出門打工的一開始就能發大財?你老漢兒二十來歲的時候,在鄉下連塊板子都刨不平整,天天被他師傅拿木尺子抽手板心。日子長得很,慢慢往前走就是了。只要人不走邪路,不學壞,哪怕在縣城裡頭找個拿千把塊錢的營生,踏踏實實過日子,比啥子都強。」她把視線轉回窗外。

前頭的路邊冒出了貼著白瓷磚的居民樓,宣漢老縣城的外景在天色里越來越清晰。

「前些年你外公還背著我托人說合,講鄉下老家有幾個老實光棍,家裡有田有房,問我要不要搭個伙過日子,免得老了生病連個端熱水的人都沒得。」老媽看著倒退的行道樹,像在嘮叨別人的家長里短,「老娘直接拿門閂把人轟出去了。找個男人回來做啥子?伺候完小的還要伺候老的,嫌自己命長嗦?老娘這輩子,守著你和你那個早死的死鬼老漢兒的名分,就足夠了。等你哪天在外頭立住了腳,成了家,給老娘抱個大胖孫兒,老娘就把鋪子盤出去,專門在屋頭給你看娃娃,天天給你們蒸大肉包子吃。」,「嗯,等我掙了錢,肯定讓你歇下來享清福。」我大力點頭應承著。

「享啥子清福哦,老娘我天生就是個勞碌命,一天不摸案板骨頭都發癢。」老媽揉著那只受了傷的腳踝,嘴角牽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等哈車子停了,你先去菜市場割兩斤排骨,老娘腳踝使不上勁,在車站外頭的茶攤上坐著等你。回去給你多剁點薑片,燉一鍋滾燙的排骨湯,加點老家帶來的野山筍,去去你身上的霉氣。」,「好,我買大骨頭,多燉點湯。」,「買啥子大骨頭!肉少骨頭重,淨會花冤枉錢,買肋排!」老媽瞪了我一眼,笑意忍不住上揚。

大巴車緩緩減速,碾過宣漢北門大橋的減速帶。

窗外的雨徹底停了,老街兩旁的門面房紛紛拉亮了燈,油炸攤上的香氣隔著門進來,放學的學生打打鬧鬧地從泥濘的人行道上跑過。

我們並排坐在車廂的角落里,誰也沒有再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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