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且這馬家在本縣已是百年老戶,同族子侄枝繁葉茂,有的開館教書,有的經商販貨,有的在衙門當書吏,俱以族長馬文德為首,端的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如遇上甚麼糾紛,馬老爺一聲號令,頃刻就能聚起百來號人平事,尋常宗族商戶根本不敢招惹。
外人哪怕有錢,到了本縣也得給馬家遞帖子送禮,否則寸步難行,就是縣太爺到任都要登門拜望,遇事也要先問馬老爺的意思。
故這馬文德雖說只有個秀才功名,方圓百里鄉賢郡望卻隱隱以他為尊。
馬老爺是個講究人,衣食住行無一不精緻。
晨起用青鹽漱口,取蘇杭的細葛布帕子擦面。
出門前必然讓小廝在堂屋裡先伺候著,自己對著銅鏡仔仔細細穿戴整齊。
夏天穿細葛道袍,冬天換成大絨繭綢,四季衣裳加起來能掛滿幾口樟木大箱。
吃食上白米細面自不用說,尋常百姓家過年才能吃上的豬羊雞鴨不過是家常便飯,筍菌蜜餞,魚蝦鮑翅也不算罕見,各色點心湯品,好酒好茶,百花鮮果無一不全。
他住的三進大宅高牆黑瓦,庭院花樹,是正經徽派式樣。內有花園樓閣,雖礙於禮制,比不得州府的官宦人家,可在這清溪縣也算第一等氣派。
家中蓄著戲班子終日吹拉彈唱,好不熱鬧,馬老爺常邀同城的幾位鄉紳來家中吃酒看戲。算上門房車夫、丫鬟婆子,林林總總竟住了二三十口。
他這人精明但不刻薄,對待下人寬厚,年節時打賞從不吝嗇,僕人們犯了錯也不輕易責罰。
佃戶們都說馬老爺和氣,交租子時極少刁難,逢著荒年還會減幾成租子。
街面上的鋪戶找他週轉,只要信得過他也肯借。
同知老爺都曾誇他堪為本府鄉宦之表率。
可再和氣的人心裡也有硌硬的地方,馬文德最大的心病,就是年過四十而無子。
正室劉氏替他操持了二十年家務,可惜如今頭髮都要白了也沒生下一兒半女。他也納了兩房良妾,可惜肚子也都沒動靜。
夜深人靜時,馬老爺常獨自在書房對著祖宗牌位枯坐嘆氣,族中幾個侄子虎視眈眈,只等著他哪天嚥氣好來分家產。
每每想到此處,他便覺心頭堵得慌。
也就在這愁雲慘淡之際,管事周福不知從何處聽來的一樁奇聞。
說是嶺南廣州府一帶因著番舶往來,偶有販賣一種名為佛朗機的蠻夷婦人。
那些佛朗機夷婦來自極西之地,深目高鼻,膚色雪白,且骨架高大,奶大臀肥,此種體魄據說最是宜男,極易生養。
更有傳言鄰省一位同樣苦無子嗣的老舉人,重金從南洋亞齊國海商手中購得一名紅毛佛朗機女奴,不過一年便喜得一子,如今已會滿地跑了。
這話若是放在平日,馬文德定要斥為荒誕不經。可如今無疑是救命稻草,為了他的香火能延續,明知可能扎手也要死死抓住。
次日天剛蒙蒙亮,周福便領了死命,帶著滿滿一箱足色紋銀,和兩名精乾夥計悄無聲息地出了城。
馬老爺立在碼頭邊的望江亭里,默默望著晨霧中那一葉扁舟。
他知道,這一去不僅是買人,更是買他馬文德香火不斷的一線生機。
這日午後,馬老爺在書房裡歪著,小廝端了一盞蓮子羹進來,他接過去抿了一口又放下了。小廝在一旁候著,見老爺眉頭不展,也不敢多嘴。
馬文德前日去城外莊子查看秋收,路過土地廟,見廟門口的石碑上刻著「子孫繁衍」四個字,他心裡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回來後就一直悶悶不樂。
渾家劉氏勸他放寬心,說興許是時候未到,他嘴上應著,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把枕頭邊那本《春宵秘戲圖》翻了三遍,也沒翻出甚麼名堂來。
正百無聊賴間,看門的從外頭風風火火跑進來,手裡捏著一封信,滿臉興奮:「老爺!老爺!南邊來信了!周管事讓小的趕緊送來!」
馬文德接過信,拆開一看,是派去廣州採買女奴的管事周福寫的。
信上說:老爺吩咐的西洋奇貨已經尋到了,確是真真兒的佛朗機女子,金髮碧眼,白膚如雪,美貌世所罕見。
只是價格不菲,要價三千兩銀子。
周福在信中還特意描摹了幾句:「此女高鼻深目,碧眼如青空,發色金黃如蜜,膚白勝雪似鹽,身材極為高大豐腴,乳豐臀闊遠勝中土女子數倍。奴才在粵多年未曾見過這等尤物。據那南洋海商人言,此女乃佛朗機國高門貴女,因海難被擄輾轉至此。老爺若有此意,宜早決斷,恐旁人捷足先登。」
馬老爺將信看了兩遍,才注意到「乳豐臀闊」四個字,目光便粘在上面挪不開了。
他放下信,在書房裡踱了幾步,又拿起信看了一遍,心裡的算盤噼里啪啦打了起來。
三千兩銀子不是小數目,他一年的進項也就四五千兩,這一下子就要去掉大半年的收成。
可若這胡姬真如信上所說那般良於生養,能給他懷上個子嗣延續香火,這區區三千兩銀子又算得了甚麼?
他又想起前年納的那個小妾翠屏,模樣倒也周正,可身子骨單薄得像根竹竿,胯骨窄得連他一隻手都嫌寬,一看就不是能生養的坯子,進門兩年肚子始終不見動靜。
他越想心裡越癢,當即提筆回了一封信,命馬福無論如何也要將此女買下,盡快送回清溪縣。
信送出去後,馬老爺又恢復了往日的從容。
他跟劉氏說了納胡姬的事,劉氏自然不樂意,可她也知道自己年老色衰,生養無望,攔也攔不住,只嘆了口氣說:「你愛折騰便折騰去吧,只別弄些髒病回來。」馬老爺笑道:「你這是甚麼話,那胡姬可還是處子之身!」
一個月後,周福帶著人馬終於抵達了清溪縣。
馬老爺早就得了信,天沒亮就起了床,洗漱更衣,換了一件新做的石青色綢袍,腰間系著羊脂白玉帶鈎,頭上戴著新打的網巾,對著銅鏡照了又照,覺得自己肥白的面皮配上這身打扮,倒也有幾分風度。
日上三竿時,馬車終於到了。馬老爺帶著小廝護院站在大門口候著,街坊鄰居見這陣仗,都探頭探腦地看熱鬧。
周福先從後面的騾車上跳下來,滿臉堆笑地跑過來請安。
馬老爺顧不上理他,眼睛直往馬車那邊瞟。
那是一輛青帷小油車,車簾子垂得嚴嚴實實。
趕車的把式跳下來,掀開簾子,先伸出一隻雪玉般的手來,纖纖玉指修長雪白,指甲上還帶著淡淡的粉色,在馬老爺眼前發散著勾魂奪魄的光澤。
接著,一個極為高挑的麗影從車里探出頭來。
那女子穿著一件寶藍色的對襟褙子,裡頭是月白色的交領襦裙,可這衣裳穿在她身上竟顯得處處局促。
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白藕般的玉腕;胸前更是繃得緊緊的,能看到裡頭月白色的抹胸被撐得滿滿當當,鼓脹欲裂。
那絕色的西洋美人下了車,站定在門檻外微微低著頭。
馬文德這才看清了她的全貌。
高,實在是高。
她比門口最高的門房還高出半個頭,站在那兒像一棵挺拔的白楊。
馬文德自己算是中等身材,站到她跟前,竟只到她眉眼處,需得仰著臉才能看清她金髮碧眼,帶著濃烈異域風情的絕色容顏。
胡姬美人一頭濃密金髮被簡單綰在腦後,用一根銀簪別住,可仍有幾縷碎發從鬢角垂落下來,顏色比最好的蜜蠟還要溫潤。
她的膚色白得驚人,在日光下晃得人眼前發花。
那雙憂鬱的海藍美眸帶著一層薄薄的水霧,似是剛哭過。
馬文德的目光往下走,在她胸前停住了。
那不是中土女子該有的尺寸。
廣闊雪白的高聳胸脯將褙前襟撐得緊繃繃的,碩大滾圓的大奶瓜挺拔溜圓,違背地心引力地微翹著。
他納過的兩個小妾翠屏和秀蘭,兩人的胸脯加起來怕也遠不及這西洋美人兒一個。
再往下,腰身雖被寬大的褙子遮住大半,但仍能看出盈盈可握的纖細輪廓。
而腰肢以下那臀部的輪廓更是肥碩驚人,將裙子後擺撐得渾圓如鼓,幾乎有兩尺來寬。
走起路來那兩瓣渾如熟透的蜜桃的豐肉在裙下輕輕晃動,飽滿得幾乎要溢出裙腰。
馬文德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心裡想的是,天爺啊,這大屁股,十個娃子也生養得了。
他深吸一口氣,端出老爺的架子朝那蠻夷美女點了點頭。
金毛女奴——來到東方大明國的艾米莉亞大小姐低著頭,用余光打量著眼前這個矮胖的東方中年人。
他肥白的大臉盤上掛著和氣的笑,眼睛卻像蒼蠅一樣黏在她身上,從頭頂舔到腳尖,那目光油膩得讓她胃里一陣翻湧。
艾米莉亞小姐想起了那個骯髒的奴隸市場,想起那些在她身上摸來摸去的粗糙黑掌,想起那個貪婪的亞齊商人。
她以為自己已經麻木了,可這一刻,看著周圍那些好奇、鄙夷、貪婪的目光,一陣徹骨的屈辱從她的腳底升起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是托斯卡納的艾米莉亞,是聖盧卡侯爵最寵愛的獨女,是佛羅倫薩最璀璨的明珠。
她的祖先曾在古羅馬的元老院裡慷慨陳詞,她那擔任紅衣主教的叔祖更是教皇聖座的得力助手。
而如今她站在陌生東方國度的泥地上,即將成為一個比她矮半個頭的土財主低賤的情婦。
她想哭,可眼淚早就流乾了。
「快進來。」馬文德臉上的笑容又和煦了幾分,「往後還指望著你幫我們馬家延續香火。」
艾米莉亞聽不懂他的話,只從手勢中明白是要她進去。
她邁步跨過門檻,腳下是一雙薄底的繡花鞋,是她從廣州一路穿來的。
她雪藕般修長的玉足比普遍裹腳的中土女子大了不少,將那雙女鞋撐得變了形。
青石板地面崎嶇不平,疼痛透過鞋底鑽進腳心,讓她不由自主地縮了縮圓潤的足趾。
這納妾的儀式雖說沒有正式娶親那麼隆重,卻也馬虎不得。
馬文德對這位胡姬寄予厚望,也不想太過草率。
他請了縣里的王舉人寫了婚書,又備了四色禮送到後院,算是過了明路。
沒有拜堂成親的大排場,只在正堂里設了一席酒,請了自家妻妾作證。
劉氏坐在主位上,臉上掛著得體的笑,眼睛卻在艾米莉亞身上轉了好幾圈。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心裡暗暗吃驚,這金毛胡姬的身段當真是少見,那胸脯像兩只渾圓飽滿的大香瓜,竟將那件新做的桃紅色褙子撐得前襟都翹了起來。
腰身卻細得不像話,與那豐滿的上圍形成了驚人的對比。
而那滾圓豐滿的寬大豐臀更是將那大紅綢裙撐得滿滿當當,走起路來一搖一晃,簡直像是兩扇磨盤在緩緩轉動。
劉氏看了一眼自己乾癟的身材,心裡酸溜溜的,面上卻笑道:「果然是個好生養的美人,老爺有福氣了。」
兩個小妾翠屏和秀蘭坐在下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的表情也複雜得很。
翠屏今年二十幾歲,生得細眉細眼,是那種典型小家碧玉的江南少婦。
她一直以為自己的身段已經夠好了,可看到艾米莉亞那豐滿得近乎誇張的身段,突然覺得自己像一根乾柴棍,渾身上下沒幾兩肉。
秀蘭是北方女子,骨架比翠屏大些,但也就那樣。
她看了一眼艾米莉亞那幾乎要從領口溢出來的白花花豐腴乳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微凸的胸脯,悄悄把領口攏了攏。
酒過三巡,馬文德面上泛著油光,腳步虛浮地舉著酒杯起身,執意要敬新姨娘一杯。
他踱至艾米莉亞小姐面前,眯著眼湊近端詳,那目光像是在估量一頭剛買進欄的牲口,半晌,忽地抬手在她肩頭重重一拍,笑得見牙不見眼。
「也不知你那蠻邦原名喚作甚麼,想必拗口得很,既進了我大明的門,做了我馬家的妾,往後便隨了馬家的姓。瞧你這一身皮肉白得晃眼,身架子又壯得像頭騾子,奶大臀肥最是宜男。罷了,也別費心思取甚麼文雅名兒了,索性就叫‘大洋馬’吧!」
艾米莉亞聽不懂,但她能看懂他眼神里的東西。
那是一種毫不掩飾的嘲弄與貶低,像是在看一件剛剛到手的稀世母馬。
她垂下眼簾,端起酒杯淺淺抿了一口,那辛辣的東方黃酒燒得她嗓子發緊,幾乎要咳出來。
席散後,馬文德本想當晚就圓房,可劉氏說:「老爺急甚麼,這大洋馬從那麼遠的地方來,水土不服,讓她歇兩天,養養精神再說。再說她連咱們的話都聽不懂,你急吼吼地上去,她要是掙扎起來,鬧得闔府不安,成甚麼體統?」
馬文德覺得有理,便壓下了那團火,吩咐福安收拾了一間廂房給艾米莉亞住,又讓翠屏和秀蘭負責教她規矩。
第二天一早,翠屏和秀蘭就去了艾米莉亞的廂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