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陰王
萬鬼噬魂的嘶吼還在花海中呼嘯,整片彼岸花海都在那股撕扯般的暗紅氣浪中翻湧不止。
杜蘅的身影立在漩渦中心,千萬鬼影從她的鬼體中奔湧而出,遮天蔽日。
她幾乎將整座不完整聚魂陣汲取的地脈陰氣都壓入了這一式修羅鬼術之中,連她自己都快要被那股力量撐裂。
殺意滔天、魂影橫流、混亂無比。
就在這時,她無意間用余光瞥見了花叢中一樣東西——
那被凌逸擊穿的男童木偶躺在數丈外的花叢間,已經不再是鬼娃娃的形態。
那些暗紅色的鬼氣從它身上褪盡之後,它便恢復了原本的模樣——一個粗拙可愛的、漆面斑駁的小木偶。
嘴角上翹的弧度依然天真,眼睛里用墨筆點出的兩點神采還亮著,那是她父親杜用當年親手刻出並送給她的人偶。
她記得父親的那雙手。
杜用的手指粗短,掌心和指腹全是老繭,握著刻刀時卻很穩。
她能記得父親坐在後院那棵老槐樹底下雕木偶的樣子,記得木屑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的樣子,記得他用拇指抹去木偶臉上多餘的漆料時,那極輕極緩的動作。
「爹,這個男娃娃的眼睛畫歪了。」
「歪了才好。人世間哪有那麼端正的眼睛?有些歪斜,才有活氣。」
那年杜蘅六歲。
她把那只男童木偶抱在懷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總覺得父親是在哄她。
直到後來她學著自己雕木偶,才明白那句話是真的——太過工整的木偶沒有魂,那些看似歪斜的線條里,才藏著呼吸。
她一直留著這只木偶,和那一對的女童木偶一起。近七十年。
可如今它被擊碎了。
那些裂紋從被凌逸劍舞貫穿的地方向外蔓延,像一張細密的蛛網爬滿了它小小的身軀,漆皮一片片翹起、剝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質。
杜蘅看著它,忽然間覺得自己也變成了那樣一隻木偶。
她記得父親說過。木偶做得再精巧,也有散架的一天。榫卯會松,漆面會剝,關節會從該動的地方脫落。到那時候,再好的刻刀也修不回來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自己的鬼體此刻明暗不定,如風中殘燭一般。
「我……也快要散架了吧……」
因為杜蘅感覺到自己的鬼體正在緩緩崩潰,像是被撐到極限的水囊,表面已經出現了細密的、肉眼幾乎看不清的裂紋。
這座聚魂大陣從地脈中抽取的陰氣,太多了。
酆獲城素來被稱作鬼城,常年陰盛陽衰,常江的水汽裹著陰氣在此處沈積百年、千年,遠比杜蘅預想的更加深不見底。
她方才在憤怒中不計後果地將整座陣法的吸納之力催發到極致,此刻那些陰氣正在以遠超她承載極限的速度灌入她的鬼體。
但杜蘅顧不上了。
她依然維持著雙袖張開、仰首向天的姿勢,暗紅色的光芒從她周身每一道裂縫中向外湧出。那些鬼影依然在翻飛、盤旋、嘶吼,無序而狂暴。
她看見了父親的背影。
那日他對被關在盧府柴房的自己說,說他後悔了,說他去求情,她被困在柴房裡等了三天,三天後只有兩個家丁抬著一卷草席從後院小路出去,草席的邊緣滲著暗紅色的東西。
活著的時候,她始終沒能確認,那卷草席下的人,究竟是不是父親。
再後來,她便死了。
初化為厲鬼杜娘子時,怨念蒙蔽了靈台,神智混沌如墜濃霧,一時清醒,一時混亂,她也曾想過父母的下落,但思緒總是維持的不長久。
直到日久夜長、凝聚鬼體,再在朔月之夜吸食年輕生魂,攢下幾分道行,混沌的靈台才漸漸穩定清明,可那時,已經過去了許多年。
也好。至少,父親和母親不必看見她如今這副模樣。
而此刻,杜蘅眼裡的光正在一層一層地褪去,她的神智正在被那些湧入的陰氣衝刷、稀釋、淹沒,如同被驟雨打散的墨跡,正變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扭曲,一如幾十年前,剛剛化作厲鬼時的狀態。
「阿蘅!」
羅若的聲音從花海另一側傳來,帶著哭腔,卻依然清晰,「收手吧!再這樣下去你真的要魂飛魄散了!你聽見我說的話了嗎?!」
杜蘅的頭微微動了一下。那雙漆黑的眼睛朝著羅若的方向轉了過來,眼瞳深處那兩團暗紅色的光點還在跳動,可眼睛里一片渾濁。
她說不出話了。
喉嚨里湧上來的只有暗紅色的、裹著鬼氣的嘶鳴。
那些字句已經被怨恨打碎,混在萬鬼噬魂的尖嘯中,變成一串斷續的、無法辨認的音節。
「杜蘅她已經失控了。」凌逸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所說的每一個字都被加重了幾分,「地脈陰氣太多了,她承受不住,現在已經聽不見我們在說甚麼了。」
羅若緊緊握著「瀲灧」,咬著自己的下唇。
「我看見了。」她的聲音啞著。
凌逸的身形在霜光中微微側轉,銀繡劍袍在鬼風中被撕扯著。她將「寒霜」從地面拔出,依舊在維持著冰霜領域,抵抗著嘶吼而來的鬼影。
「若若,我們找一個空隙,一起出手,擊散她的鬼體。」凌逸的聲音,堅定的飄入羅若的耳朵。
羅若聽到最後一句話時,眼眶里的水光猛地顫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和阿蘅一起放河燈、看戲、吃糍粑的日子。
想起阿蘅蹲在江邊放那只歪歪扭扭的紙船時,嘴上說著「玩夠了就去投胎」,可那雙漆黑的眼睛里分明有光。
那些日子,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她到現在也分不清。
羅若深深吸了一口氣,那道吸氣聲很長,像是下定了決心。隨後將清漣真氣灌入劍身,水藍色的光芒在「瀲灧」上流轉。
「嗯。」
羅若答應道。
雖然只有一個字,但凌逸知道,那一個字的重量,已經足夠把羅若心裡那根快要崩斷的弦重新拉直了。
羅若將目光從杜蘅身上移開,逼著自己去數那些翻湧鬼影之間的空隙——一息、兩息、三息。
凌逸的「寒霜」已在側方壓低了劍尖,清漣真氣沿著劍刃無聲蔓延。
兩人之間的距離被默契地縮短,呼吸也在同一刻沈了下去,只等那一線稍縱即逝的間隙,便要同時揮出全力的一擊。
然而,就在她們即將出手的那一剎那——
彼岸花海之中的風停了。
沒有任何預兆。
杜蘅的「萬鬼噬魂」仍在繼續,呼嘯的鬼影依然在奔騰,翻卷的氣浪與尖嘯聲鋪天蓋地,可那原本裹挾著花瓣與碎屑、湧向四面八方的風,卻在一息之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從天地之間抽走了所有流動的氣流,連石蒜花叢中細碎連綿的沙沙聲,都在同一刻被掐滅了。
那些被鬼氣激流卷上半空的暗紅花瓣,忽然失去了托舉它們的力道,懸了一瞬,便如同有絲線牽扯般,開始緩緩地、不約而同地朝著同一個方向飄去。
它們像是在被某種別的東西召喚。
羅若維持著水幕天華。但她的目光追著那些花瓣飄去的軌跡,看見它們從花海的四面八方緩緩流向半空中某一處。
那些花瓣越聚越多,越聚越密,從零星的數片到成百上千,從紛亂的四散到井然有序的層層疊疊。
它們在夜空中堆疊、排列、聚合,漸漸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羅若看著那個輪廓一點一點地成形,她的呼吸越來越輕。
石蒜花瓣聚集的輪廓,像是用千萬片暗紅的碎玉片拼貼起來的一張臉——長髯垂胸,眉骨高聳,面容肅穆,頭頂似乎還壓著一頂寬大的冠冕,冕旒的珠串從額前垂落,半遮半掩地擋住了眉眼上方的光線。
那張臉懸在半空中,冷漠地俯視著花海中的一切,目光冷冷的掃過花海中的兩人一鬼。
羅若的背脊驟然繃緊,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直竄靈台——這道目光的感覺,她再熟悉不過了。
那是她初入酆獲城時,穿過城門霧簾的瞬間,便如針芒在背般揮之不去的窺探之感。
她原以為只是自己清漣真氣如山間清泉,潤物柔敏。
又身處這座出了名的「鬼城」,偶有孤魂野鬼多看了幾眼,便也未放在心上。
直到此刻,那張由花瓣聚成的巨臉懸於半空,冷漠地俯視著一切,她才驟然明白——自己錯了。
那盤桓於酆獲城中的窺視,從未曾散去,而它的源頭,正是眼前這尊不可名狀之物。
「吼——吼吼——!」
杜蘅的喉間驟然炸出一聲淒厲的鬼嘯——那嘶吼壓過了「萬鬼噬魂」中所有鬼影的尖號,壓過了花海中翻湧的鬼風聲,直直地貫入夜色深處。
然而那嘶吼,並非衝著凌逸或羅若。
杜蘅那本因吸收太多陰氣而變得渾濁的眼底,此刻像是被甚麼東西刺穿了陰霾,暗紅的光芒在瞳孔深處重新凝聚了一瞬,竟透出一線清明。
她死死盯著半空中那張由花瓣堆疊而成的巨臉,盯住那冕旒垂落的輪廓,盯住那雙冷漠俯視一切的目光——從肺腑深處,從七十年怨念的最底層,她撕扯出兩個幾乎破碎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