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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陰王

龍扶 · 蒼衍雷燼【修改版】 · 本章第 2 / 2 頁

「陰……王……!」

那兩個字從她喉間擠出來時,像是被砂石磨過一般,又啞又鈍,幾乎難以成音。

她周身翻湧的陰氣徬彿被這句話重新點燃。

暗紅的光焰從她指尖、發梢、袖口的裂隙中同時噴薄而出,將她整個人包裹在一層翻騰如沸的血色烈光之中。

她猛地張開雙臂,十指箕張,那些原本正四散奔竄的鬼影驟然間被一股無形之力擰轉了方向,齊刷刷調轉勢頭,如同被一柄繮繩猛地勒住的千軍萬馬,朝半空中那張巨臉轟然衝去!

「你……竟真……存在……」

杜蘅的聲音嘶啞得像是從碎裂的喉管中硬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破音和喘息,卻反而因此更加沈重。

「我欲抽乾此城陰氣……觸了你的祭……你便坐不住了……?」

「那正好……」

「今日——我杜蘅……便與你——算清所有舊賬!!」

最後一句,她幾乎是咬碎了詞句喊出來的,嘶啞中裹著七十年的恨。

千萬鬼影在杜蘅的指揮下,同時撞上那張巨臉的聲響,像是整片酆獲城的門窗同時被狂風吹開,又同時砸在門框上。

暗紅的鬼氣在巨臉表面炸開密密麻麻的漣漪,將它的邊緣震碎成無數細碎的花瓣,如同被擊碎的琉璃在夜風中四散飛濺。

可不過一息之間,那些被震散的花瓣便又重新聚攏回來,從四面八方重新嵌入巨臉的輪廓之中,將它被擊碎的部分一點一點地補齊、填平、修復。

那張大臉依然懸在半空中,依然面無表情地俯視著下方,甚至連冕旒垂落的角度都沒有分毫偏移。

杜蘅將全部鬼力凝聚於雙袖,兩袖齊振,暗紅的光柱從她袖口貫出,攜著萬鬼噬魂殘餘的余威,重重轟在那張巨臉的正面。

彼岸花海在衝擊餘波中劇烈震顫,石蒜莖稈成片伏倒,碎瓣如同被狂風捲起的紅雪般翻飛於夜色之中,連羅若和凌逸都被那股氣浪推得向後滑退了數步。

可那張巨臉紋絲不動。

鬼影再次衝上去撕碎它的輪廓,花瓣再次散開又聚攏。

杜蘅一次次將它擊碎,它一次次重新成形,像是一面倒映在水中的月亮,無論投入多少石塊,水面總會重新平靜下來。

凌逸的眉頭動了。

她看見了杜蘅背後的空門。

那張巨臉的出現,像是給杜蘅的瘋狂找了一個新的靶子。

她正在將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鬼力、所有殘存的神智都傾注在攻擊那個虛無的陰王幻影之上,對於自己身後的情形已經完全無暇顧及。

「若若。」

凌逸的聲音平靜的可怕。

「現在。」

羅若深吸一口氣。

她將「瀲灧」橫在身前,水藍色的劍光在夜風中被她催亮到極致。

清漣真氣如同被煮沸的泉水從丹田深處向四肢奔湧,劍身上的每一道水紋都在亮起,從劍格到劍尖,一寸一寸。

凌逸的「寒霜」也抬了起來。

銀白的霜花在劍刃邊緣無聲綻放,一層覆一層,如同一朵緩緩盛開的冰蓮。

她的身形微微下沈,劍尖指向前方,朝向杜蘅大敞的後背。

「蒼衍水道·冰凍三尺!」

「蒼衍水道·碧波之刃!」

兩道清喝同時響起。

水藍與銀白的光芒穿過那些正在聚散的暗紅花瓣,穿過杜蘅身後那道被她自己撕開的鬼氣裂隙,精准地落在了她的後背正中。

水與霜交融的力量在觸及杜蘅鬼體的瞬間炸開一圈半透明的氣浪。

杜蘅的雙手還維持著朝向那張巨臉的姿勢,可她的身體已經像是一片被風從樹枝上剪落的枯葉,被凌逸與羅若的攻擊猛地向前推去,血嫁衣的裙擺在半空中鋪開一道暗紅的弧。

那些正在攻擊巨臉的鬼影在這一刻同時頓住了,如同被剪斷了絲線的提線木偶,懸在半空中僵了一息,然後開始成片成片地散落。

暗紅的鬼氣從它們的輪廓邊緣逸散,像是被太陽曬化的殘雪,越來越薄,越來越淡,最後只剩下幾縷細碎的幽藍光點散入夜風之中。

杜蘅的鬼體倒在了花叢里。

血嫁衣在她身下鋪開,如同一朵被雨淋透的重瓣花,花瓣邊緣沾著碎瓣和泥點,泛著暗淡的濕光。

她的紅蓋頭從她半空中滑落,滾出幾步遠,停在一株被壓彎的石蒜根部,像一面被風翻卷後落地的舊旗。

而那對木偶——男童木偶落在她左手邊,女童木偶落在她右手邊,一左一右,如同兩個安靜地守在她身側的舊友。

半空中那張由花瓣組成的大臉依然懸在那裡。

它的輪廓依然清晰,冕旒垂落在額前,那個模糊的面容依然沒有表情。

它似乎掃了一眼花海中的景象,目光掠過那些被劍氣斬斷的花莖、那些被霜花凍住的碎瓣、那些正在緩慢消散的暗紅鬼氣,最後從杜蘅身上一掠而過。

那目光太輕了。輕到像是一片紙灰落在水面上,連漣漪都沒有來得及蕩開,便已經沈了下去。

花瓣開始散落。

從冠冕的邊緣開始,然後是鬢角的輪廓、下頜的弧度,一片接一片地脫離原本的位置,打著旋兒落回花海之中。

它們落回各自原本生長的位置,嵌回那些被碾斷的莖稈之間的縫隙。

花瓣組成的巨臉消失了。

那些花瓣落盡之後,夜空中甚麼也沒有剩下,連一絲暗紅色的餘燼都沒有。

杜蘅躺在花叢中央,血嫁衣的裙擺鋪散在她身下,暗紅的綢緞上綴著細碎的花瓣和霜痕,邊緣處有幾道被劍風撕裂的口子,微微捲曲。

紅蓋頭躺在幾步之外,像一瓣被風吹落的血色花萼。

她的眼睛睜著,望著那片正在重新合攏的夜空。

那些衝入她體內的陰氣正在散去,她的神智也正在從那些翻湧的怨恨中一點一點地浮上來,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掙開了纏住腳踝的水草,來到了水面。

羅若握著「瀲灧」的手垂落下來。

她站在數丈之外,看著花叢中那道暗紅色的身影,看著那雙漆黑眼眸,看著那對躺在她身側的木偶。

有一滴淚從她眼角滑落,沿著臉頰滾下去,懸在下頜邊緣顫了顫,然後跌碎在石蒜花瓣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凌逸也將「寒霜」收回了鞘中。

劍刃歸入劍鞘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如同冰稜墜入深水般的清響。

她沒有說話,只是垂著目光,看著花叢中那道正在緩慢沈寂的身影。

花落歸根,雲止風停。

那座杜蘅布下聚魂大陣,終於在她倒下後,陣紋上的暗紅光芒一層層褪去,掙扎著亮了一亮,便徹底沈入泥土深處,再也尋不見蹤跡。

那些被杜蘅扣下的一魂二魄,徬彿終於等到瞭解脫的敕令,紛紛從花海上空、從她體內、從那些尚未散盡的暗紅光霧中掙脫出來,化作千百道淡藍的、半透明的細線,朝著酆獲城的方向飄去。

那是活人的身體,對自己的生魂,本能的吸引。

彼岸花叢中那些被聚魂陣催發的紅光也一並熄滅了。

失去了陰氣灌注的石蒜,恢復了它們原本的模樣——暗紅的花瓣依然是暗紅的,只是不再流轉那種粘稠如血的微光,只余一層薄薄的、清冷的銀粉覆在花瓣邊緣,像是霜,又像是露。

酆獲城上空那片因聚魂陣而聚集的滾滾烏黑陰雲,正在緩緩裂開。

先是一道極細的銀邊從雲層的縫隙中漏出來,像有人用刀刃在墨色的綢面上劃開了一道口子;然後那道口子越擴越大,更多的月光從裂縫中傾瀉而下,如同一匹被抖開的舊銀絹,從夜空中無聲鋪落,漫過常江,漫過城池,漫過那片被血與淚浸透的彼岸花海。

月光,終於在今夜,第一次灑了下來。

灑在杜蘅身上。

她躺在花叢中央,血嫁衣的暗紅綢緞已經被露水和泥濘浸透,綴著細碎的花瓣和霜痕,邊緣的裂口在月光下泛著毛糙的銀光。

她那雙漆黑的眼睛還睜著,望著那片正在重新合攏又裂開的夜空。

眼瞳深處那兩團暗紅的光點已經散了,只剩下淡淡的、如同水面上將熄的燈影一般的微芒。

月光落在她的臉上,將她那張被胭脂與淚水衝刷過無數次的妝容照得清晰。

眉梢的墨線已經洇開了,顴骨的胭脂也褪了大半,露出底下那張原本十八、九歲的輪廓。

她看著月光,瞳孔中有甚麼東西在極緩慢地鬆弛。

她身側左右,那對木偶安靜地躺著。像是兩個在月光下打盹的孩子,終於等到了可以安心入睡的夜晚。

風從常江的方向吹來,比方才輕了許多,帶著水汽和泥土的氣息。

彼岸花的暗紅花瓣在風中輕輕搖曳,發出細密的沙沙聲,落在她肩頭,落在血嫁衣的裙擺上,落在她微微張開的手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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