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萬鬼噬魂
杜蘅垂著右臂,上面蓋著的鬼蓋頭緩緩的釋放著鬼氣,修復著她受傷的鬼體,霜痕的邊緣被鬼氣一觸便發出細微的嗤嗤聲,化作幾縷極淡的白煙散入夜風。
她抬起頭,臉上的笑意薄而淡,緩緩道:「凌姐姐,我倒是沒想到你這麼厲害。」
杜蘅不懂得甚麼人物修士之境界,只是她感覺到出,凌逸與羅若雖然同處於同一境界,但無論是真氣質量,招式武藝,以及臨敵判斷,凌逸都要勝上羅若一籌。
凌逸橫劍而立,「寒霜」劍尖斜向地面,清漣真氣正順著劍刃的紋理緩緩收斂。
「方才你問我,為甚麼我早已對你起疑,卻一直不曾直接出手。」凌逸的聲音清冷如常,卻比方才慢了幾分,「我的確希望你自行收手。但我剛剛又想起一件事來——那是我等修道之士常有的習慣。」
杜蘅歪了歪頭,指尖還在輕輕摩挲著袖口那道正在愈合的霜痕:「習慣?甚麼習慣?」既然凌逸有意交流,她便趁此機會吸收陰氣,修復鬼體。
「你生前是凡人,死後在酆獲城周邊做厲鬼,這城中從來沒甚麼修士往來,你自是不知。」凌逸將「寒霜」轉了一周,劍身上殘餘的銀芒泛起冷光,「我等修道之人行事,很少把心思花在算計周旋上。」
杜蘅的眉梢微微抬了一下,像是聽到了甚麼新鮮有趣的話:「凌姐姐這話倒有意思——怎麼,修了天下大道,就不必動腦子了?」
「非也。」凌逸的語氣沒有一絲起伏,「修道界自然也是爭鬥不斷。可數百年以降,無數前輩以身試出來的道理,便是使再多的心計,也只能在同境界之間爭那一時長短。可若遇上真正深厚的修為,所有算計便都像流水上的浮萍,浪頭一打,即刻散盡。」
她說著,左手緩緩抬至胸前,劍指併攏,清漣真氣從丹田深處無聲湧出,沿著經脈匯入指尖。
她的身後,霜氣正在一寸一寸地凝結,空氣中開始浮現出細密如魚鱗般的冰稜輪廓,每一根都有一尺長短,邊緣薄如蟬翼,正隨著她真氣流轉的頻率微微震顫。
「所以——在我覺得你可能欺騙我們的時候,我未曾急著拆穿你,並非因為我如何高尚,寧可放過,也不肯錯殺。」凌逸的目光落在杜蘅身上,聲音仍然清冷平穩,「而是我自己都不曾察覺——我潛意識里覺得,無論你布下甚麼局,我終歸都能阻止你。哪怕此時此刻你腳下運轉的是一座完整的聚魂陣,最後的結果,也不會有甚麼不同。」
杜蘅的睫毛細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她看著凌逸身後那片正在成形、愈加密實的冰稜陣列,笑容漸漸斂去。
「這就是我們修道之人的道理」凌逸平靜的再次開口,那篤定的語氣沒有絲毫顫抖,「——以力破會。」
「以力破會……」
杜蘅輕輕重復了一遍,然後輕輕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呼出來時帶著暗紅的鬼氣,像一縷被風吹散的輕紗。
「凌姐姐,我是真的不想傷到你和羅姐姐。可你實在是厲害——厲害到讓我覺得,若不使出全力,我恐怕無法戰勝你。」她抬起左袖,目光從凌逸身後那片冰稜上緩緩掃過,「接下來,我不會再留手了。若不小心傷了你,甚至殺了你,那便……那便對不住了。」
凌逸站在花海中,銀繡劍袍的衣擺被風拂動,神色未曾有半分動搖。
「做得到,便來試試。」
話音落下的同時,凌逸的手腕向前一送——
「蒼衍水道·霜河千仞。」
「寒霜」刺出的那一瞬,她身後那數百根早已蓄勢待發的冰稜齊刷刷離弦而去。
銀白的霜芒挾著清冽的寒氣鋪天蓋地覆壓下來,如同一場倒懸的冬雨,將石蒜花海的上空切割成無數細碎的、正在墜落的光片。
杜蘅的右臂一振,那頂血色的鬼蓋頭從她右臂飛起,懸至半空驟然展開,如同被風灌滿的綢傘。
蓋頭邊緣墜下層層疊疊的暗紅鬼氣,在她身前織成一道渾厚的霧幕。
冰稜撞入霧幕時發出細密的嗤嗤聲,有的被鬼氣侵蝕融化,化作細碎的水珠濺落;有的則憑借更純粹的清漣真氣穿透霧層,在霧幕另一側留下蛛網般的霜痕。
但更多的冰稜正在源源不斷地射來。
杜蘅眼神一凜,當即將男童鬼娃娃召至身前——那鬼娃娃舉起那面鬼面盾牌,護在她面前。
冰稜一根接一根撞上盾面,碎裂聲如同密集的冰雹擊打瓦檐,在花海上空連成一片連綿不絕的炸響。
鬼面盾牌上不斷浮現新的裂紋,又被湧上的鬼氣飛快填平,再被下一波冰稜重新鑿開。
杜蘅頓覺壓力如山。
可她沒有將所有鬼力都押在那面盾牌上,因為通過之前的屢次交手,她清楚的知道,凌逸的劍舞飄逸難尋,不知會從哪一個方向襲來。
於是杜蘅的雙袖中再次翻湧出大量紅繩,如同蛇群一般在她周身盤旋飛舞,每一根都在微微顫動,感知著四面八方的氣流變化。
女童鬼娃娃懸在她肩側,口中凝聚的暗紅光團已經膨脹到拳頭大小,光團的邊緣明滅不定,隨時準備向側面出現的凌逸轟出最凌厲的一擊。
冰稜的最後一波攻擊終於落盡了。
鬼面盾牌上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邊緣幾處已經崩落了大半,可它終究撐到了最後。
男童鬼娃娃握著殘破的盾面,飄在杜蘅身前,只需幾息,便能重新凝聚鬼氣,修復這面盾牌。
只需幾息。
然而——
在這片冰稜碎裂的余響尚未散盡之時,凌逸的清唱忽然從面前飄來。
「十步殺一人——」
杜蘅的靈台猛地繃緊。
會從哪裡來?
左翼?
右翼?
還是她正在防備的上方?
她的紅繩急速收縮,在周身布下層層疊疊的防線,女童鬼娃娃口中的光團也在旋轉著調整方向,隨時準備轟向最可能的落點。
可凌逸沒有從她預判的任何一個方向出現。
冰稜的碎屑尚未完全落地,凌逸便已踩著舞步踏來——不同於先前那種飄忽難尋的步法,這支劍舞步步生蓮,一往無前。
銀繡劍袍的衣擺在她急速移動中被風拉成一道月白的殘影,「寒霜」劍身凝聚著清漣真氣最純粹的冰霜,劍尖處正有真氣在快速凝聚。
杜蘅的紅繩試圖攔截,可那舞步太快,快得像是一道貼著花海表面滑過的月光。
「……千里不留行!」
「寒霜」刺出。一道冰晶藍線從劍尖激射而出,細得如同被拉直的銀絲,卻帶著足以貫穿一切的凌冽。
那道冰晶藍線貫穿鬼面盾牌的瞬間,盾牌應聲而碎。
裂紋向四面八方急速蔓延,隨即整面盾牌炸成無數細碎的光屑,在半空中尚未散盡,貫穿之後,冰晶藍線依舊徑直向前,直直沒入男童鬼娃娃的鬼體之中——,不止鬼面盾牌,就連操持鬼面盾牌的男童鬼娃娃也被一並貫穿。
那鬼娃娃的輪廓從被貫穿的那一點開始出現蛛網般的裂紋,暗紅光芒從裂紋中向外逸散,如同一隻被擊碎的舊陶罐。
杜蘅瞳孔驟縮。
她驅使紅繩層層疊疊地擋上去,想要截住那道藍線,可那藍線太快,太銳——大量紅繩根本來不及收攏,而少數幾根即使擋在了藍線前方的路徑上,也毫無例外地被直接洞穿,如同銀針穿過薄絹,連一瞬的阻滯都做不到。
虛化?
杜蘅心頭一緊,試圖將鬼體散作虛無,以魂魄之態閃避這致命一劍。
然而電光石火間,她便已清楚——太遲了。
那道銀藍鋒芒已切近胸口,連半分喘息之機都不曾留。
冰晶藍線沒入血嫁衣。
從杜蘅的胸口正中央貫入,從後背穿出,帶出一蓬翻湧的暗紅鬼氣。
那鬼氣從貫穿處噴湧而出時裹著劇烈的氣浪,將周圍的石蒜花叢成片壓伏,碎瓣如同被狂風捲起的紅雪,在夜空中翻飛、旋轉、散落。
杜蘅的身體向後蕩了一步,又一步。
她的手掌按上胸口那道正在向外逸散鬼氣的貫穿傷,指尖用力壓住裂隙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