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萬鬼噬魂
暗紅的光芒從她指縫間不斷湧出,像被捏住瓶口的沙漏,依然有細流在固執地滲漏。
她用了好一會兒才將那道傷口勉強封住,手背上殘留的暗紅光芒沿著指節緩緩收攏。
她本就是鬼族,皮膚白得不似活人。
可此刻站在那裡,捂著自己胸口那道尚未完全彌合的貫穿傷,那張被胭脂紅妝覆蓋的面容,徬彿又白了幾分——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指尖殘餘的暗紅光芒在手背上緩緩凝聚、收攏,過了很久才重新抬起頭來。
杜蘅心裡清楚,她這是被凌逸徹底正面擊潰了。
沒有半點取巧,沒有任何花哨的轉折,就是那樣一道凝練到極致的冰晶藍線——快、准、無可匹敵,她擋不住,也避不開。
她低頭看著自己胸前那個正在緩慢彌合的貫穿傷,暗紅色的鬼氣像細沙一般從裂隙中不斷滲漏。
她沈默了一息,然後抬起眼來。
「凌姐姐,」她的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卻依然平穩,「這便是以力破會麼?」
凌逸將「寒霜」輓了一個劍花,劍身的光在夜風中划出半道圓弧,隨即被她反手握於肩後。「寒霜」劍身上的霜芒正在緩緩收斂。
「是。」
杜蘅輕輕點了點頭,那姿態像是一個學塾里的孩童聽先生講完了一段文章後,緩緩合上書卷時的那種安靜。
「那我也教給凌姐姐一件事。是關於我們鬼的。」
她說著,將按在胸口的手緩緩放了下來。
「你方才那一劍,刺的的確是我心脈的位置,精准無比,你若刺的是人族的修士,或是妖族的妖修,穿心透骨,心脈盡裂,怕是已回天無力。」杜蘅抬起眼,那雙漆黑的瞳孔深處,暗紅色的光芒正在一點一點地重新亮起,
「可我們鬼族修煉成的鬼體,沒有心脈。」
話音未落,她腳下的彼岸花在那瞬間再次亮起。
暗紅的光芒從花蕊深處湧出,沿著地脈從四面八方匯聚到她腳下,順著血嫁衣的裙擺向上蔓延,將她周身那些因受傷而黯淡的鬼力重新點燃。
那些被冰稜打散的鬼霧也從花叢間重新升騰起來,一縷一縷地飄回她身周,如同歸巢的鳥群。
「但想徹底擊敗一隻厲鬼,只有一條路——」杜蘅的聲音沈了些許,像是冰面下暗流拍打岸壁時發出的悶響,「那就是,以力破魂,讓其魂飛魄散。」
她血嫁衣的袖口重新鼓了起來。
那些被冰晶藍線洞穿的嫁衣破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續接,斷裂處的新生鬼力比方才更加暗沈。
聚魂陣再次運轉——它確實無法吸納活人的完整魂魄,可汲取地脈陰氣的效能卻依然完好。
暗紅的光芒從彼岸花海深處不斷向上翻湧,沿著杜蘅腳下的紋理灌入她的鬼體,一層一層地填補著她方才流失的力量。
她抬起雙臂,掌心向上,十指張開。紅繩從袖口翻湧而出,不再是細密的游絲,而是更粗壯的暗紅繩索,如同藤蔓般向四面八方伸展。
「即使聚魂陣不完整,無法將活人的生魂盡數吸來,可它依然能汲取酆獲城這片土地上,那地脈中積蓄了千百年的陰氣。」杜蘅的聲音在花海中回蕩,尾音裹著一層微微的顫。
「凌姐姐,羅姐姐,今夜你二人在此,我敵你們不過,這是我的命數,但既然今夜我無法屠盡滿城之人——那我便抽乾這片土地上的陰氣。讓酆獲城陰陽失衡,從此寸草不生,百年顆粒無收!」
她說完時,腳下那片石蒜花海齊齊一震。
暗紅的光芒從她腳下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滲入泥土深處,大量的陰氣通過聚魂陣被灌入杜蘅的鬼體之中。
她的血嫁衣上的每一道褶皺都在翻湧,如同被狂風灌滿的血色帆面。
杜蘅周身那層濃稠的暗紅光芒驟然向內一縮——像一顆心臟在搏動前最後的收束——然後,在極致的寂靜中,裂開了。
她猛地張開雙臂,仰首向天,那聲嘶喊從胸腔深處炸裂而出,裹著七十年的怨、恨、痛、不甘,撕開夜風,直貫雲霄——
「修羅鬼術——萬!鬼!噬!魂!」
那四個字被她咬得極重極長,每一個音節都像是一道裂縫在她鬼體深處被生生撕開,暗紅的鬼氣隨之噴湧而出,如同被壓抑了太久終於決堤的洪流。
千萬鬼影從她的袖口、領口、裙擺邊緣同時噴薄而出,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如同一座被捅破的蜂巢傾瀉而出的毒蜂群。
那些鬼影有的只有拳頭大小,蜷縮如嬰兒;有的拉成數尺長的人形,四肢扭曲如枯枝。
它們沒有面孔,只有兩團暗紅的、如同炭火餘燼般的光點在頭部位置明滅不定,每一次明滅都伴隨著一聲極輕極細的、如同指甲划過陶面的聲響。
鬼影掠過花叢時,彼岸花瓣被陰氣腐蝕成焦黑的碎屑,打著旋兒散入夜風;掠過田埂時,枯草從根部捲曲發黑,如同在一息之間被抽乾了所有水分;撲向常江的那一群,則在水面上激出一層細密的暗紅漣漪,如同水底有火在無聲燃燒。
更多的鬼影直直朝羅若與凌逸的方向壓來,如同一道被撕開的暗紅天幕,鋪天蓋地。
羅若一直在調息恢復。
雖然還尚未恢復到全盛狀態,但丹田中的真氣已經可以一用,她聽見杜蘅那句話時,手中的「瀲灧」已經橫握於身前。
劍身上的水紋亮起一層溫潤的藍光,她左手掐訣,清漣真氣沿著劍身湧出,在前方撐開一道半透明的水藍色光幕。
「蒼衍水道·水幕天華。」
水幕如同被風吹開的絹帛,在她身前鋪展開來。
那些鬼影撞上水幕時發出沈悶的聲響,像石塊投入深潭,濺起一團團暗紅的水花,卻無法穿過那層緩緩流淌的流水屏障。
凌逸沒有退。她將「寒霜」劍尖刺入身前的地面,一圈霜白色的環形劍氣從落點處向外擴散。
「蒼衍水道·冰霜領域。」
冰霜領域將方圓數丈內襲來的鬼影盡數凍在半空中——那些暗紅的身影被銀白的霜殼包裹,如同一盞盞被冰封的舊燈,隨即從內部碎裂成粉末狀的光屑,簌簌落在花叢間。
可杜蘅沒有停下。
她站在聚魂陣的中心,雙臂張開,周身的暗紅光芒越來越盛,那些從地脈中抽取的陰氣在她鬼體內不斷積聚、膨脹,像一具單薄的軀殼內塞進了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杜蘅此一鬼術,乃鬼道中罕見的大範圍殺伐之法——以自身鬼力為源,催生出萬千猙獰鬼影,所過之處,直攻敵人靈台,若不及時用真氣妖力等護體,鬼影撕魂裂魄,避無可避。
此招本極耗鬼力,本來以杜蘅之修為,縱全力催動,亦難施為十數息。
然此刻她立於那不完整的聚魂陣中,腳下彼岸花海與酆獲城周遭積蘊千百年的陰氣,正源源不絕地灌入她的鬼體,化作鬼力,再無枯竭之虞。
於是鬼影疊疊而生,前僕後繼,如潮如蝗,竟似無休無止。
天地之間,每一方地界的地脈之中皆含陰陽二氣,雖隨日起月落、四季流轉、地貌天災,人事遷變而起伏不定,如潮汐般盈虛消長,然歸根到底,終須保持陰陽之衡。
酆獲城一帶,雖然常年陰盛陽衰,卻亦有其自己的微妙平衡。
若杜蘅當真以聚魂陣為引,將地底陰氣抽汲殆盡,盡數化作鬼力,再借這萬鬼噬魂之法毫無節制的肆意傾瀉而出,則方圓百里陰陽崩裂,地氣潰散,草木枯絕,田畝荒蕪,此後百年,川州此域恐將淪為死地,其禍之烈,不可勝言。
…………
羅若雙手撐著「瀲灧」,水藍色的光幕在她身前明滅不定。
鬼影如雨點般砸在水幕上,一層碎散,下一層已經撲到,連綿不絕。
她咬著下唇,唇邊沁出細密的血珠,額角的汗早已把幾縷碎發黏在了顴骨上。
凌逸在另一側,以劍尖定地,霜光將她周身三丈籠成一座銀白的孤島。鬼影觸到霜光邊緣便被凍住,轉眼碎裂成細屑,簌簌散入夜風。
花海在暗紅光芒中翻湧起伏,如同地底有一條不知疲倦的血河在奔湧。酆獲城的輪廓在遠方灰蒙蒙的霧氣中若隱若現。
聚魂陣的暗紅光芒仍在流轉,一層又一層,向著不可知的方向緩緩推進。
這一夜的酆獲城外,天穹低垂,萬物屏息,徬彿整片川州的夜色都在屏著氣,等著看這陣的盡頭,到底通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