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爐火與琉璃
她笑著捶他,眼裡滿是幸福的光。
那時,師兄弟們羨慕他娶了位容貌醫術俱佳的仙子,驚雷崖也因為她的到來,多了許多生機與暖意。
她將丹房打理得井井有條,為弟子們煉製丹藥,調理傷勢,卻也贏得了許多尊敬與喜愛。
那個被他「拐來」蒼衍派的千草堂仙子,藥修仙子陸璃,曾是他最大的驕傲與幸福。
可是……事情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丹房內,陸璃似乎完成了某個步驟,輕輕舒了口氣,轉過身來。
看到站在門口發愣的羅有成,她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恢復平靜,溫聲道:「夫君?怎麼站在門口?可是來取藥?」
她的聲音將羅有成從漫長而甜澀的回憶中狠狠拉回現實。
眼前的陸璃,依舊是那副溫婉嫻靜的模樣,月白襦裙,青玉簪,眼神清澈。
可羅有成卻無比清晰地知道,這溫婉之下,藏著怎樣蝕骨的媚惑與背德的慾望;這清澈之後,是怎樣冰冷而縝密的心思。
那個在化骨林救他、在山洞為他熬藥、被他明媒正娶回來、曾嬌憨地說自己是「琉璃草」需要他澆灌的藥修仙子,和那個在幽篁谷竹影下、穿著玄蛛絲襪、騎在年輕弟子身上縱情浪叫的婦人……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巨大的割裂感與荒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沒了羅有成。
緊隨其後的,是更深沈、更尖銳的自責與悔恨,如同千萬把鈍刀,反復切割他的心臟。
是他,親手將仙子拉下了凡塵,卻又未能兌現當年的承諾。
是他,沈迷於修煉與一步步接掌脈務的重擔,將她冷落在這滿是剛猛雷氣的驚雷崖百年。他忘了,她是一株需要溫情「澆灌」的琉璃草。
是他,忽略了她日漸枯萎的寂寞,她悄然乾涸的需求。
所以,她才要自己去尋找水源,尋找那熾烈的、能讓她重新「活」過來的甘霖。
而提供那甘霖的,偏偏是他門下頗有潛力、被他寄予一定期望的弟子,一個擁有著他所不及的年輕與力量的弟子。
「夫君?」陸璃見他依舊不語,只是臉色變幻,眼神痛苦,不由得又喚了一聲,語氣里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羅有成猛地回神,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些翻湧的情緒已被強行壓下,只剩下慣常的、略顯疲憊的沈靜。
「嗯,」他走進丹房,腳步有些沈,「前日煉製的‘清心鎮雷丹’,還有嗎?趙明那小子修煉出了點岔子,心神受雷煞所激,有些躁動,需丹藥輔助平息。」
他的聲音乾澀,甚至有些飄忽,徬彿魂魄還未完全歸位。
陸璃點了點頭,走向一側的藥櫃,熟練地取出一個青玉瓶,遞給他:「還有三粒,應夠了。讓他服下一粒,靜坐調息兩個時辰,莫要再強行運功。」
「好。」羅有成接過玉瓶,指尖觸到瓶身微涼,也觸到陸璃溫熱的手指。兩人都微微一僵,隨即自然分開。
羅有成握著藥瓶,沒有立刻離開。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那尊巨大的紫銅丹爐上,落在了長案上那些尚未用完的、一看便知珍貴非凡的藥材上。
「你……在煉甚麼?」他問,聲音有些低。
陸璃神色坦然,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與無奈:「是給龍嘯那孩子煉的‘培元固本湯’。這孩子……修煉起來太過拼命,根骨好,進境快是好事,但也容易冒進。前幾日見他面色發虛,氣息浮躁,怕是有些傷及根基了。我瞧著不忍,便尋了些藥材,給他調理調理。到底是龍首前輩的後人,又拜在你門下,總不能看著好苗子就這麼折了。」
她說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關心弟子,體恤故人之後,盡顯長輩風範。
羅有成聽著,心中卻是一片冰涼,那「琉璃草需澆灌」的笑語,此刻聽來如同最殘酷的諷刺。
培元固本?調理虛乏?
昨天龍嘯那力不從心的模樣,以及此刻陸璃這般大費周章、甚至動用私藏的珍貴藥材來煉丹的舉動……無不印證了他那個最不堪的猜想。
他的弟子,被他這株「乾旱」了百年的「琉璃草」,過度「汲取」了。
而他的「琉璃草」,正在用她最擅長的方式,「滋養」她的「甘霖之源」,以便……能繼續汲取。
這認知讓他胃里一陣劇烈的翻攪,幾乎要嘔吐出來。握著藥瓶的手,指節捏得發白,青筋隱現。
「夫君?」陸璃見他臉色難看,眉頭微蹙,「你……可是身體不適?要不我也給你看看?」
「不必。」羅有成幾乎是立刻拒絕,聲音生硬。
他猛地轉過身,背對著陸璃,徬彿多看她一眼,那回憶與現實的刀鋒就會將他凌遲。
「我沒事。丹藥……多謝。」
說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向門口,背影僵硬,徬彿逃離一般,逃離這瀰漫藥香的丹房,逃離這個讓他愛過、痛過、承諾過卻又辜負了的女子,逃離這令人窒息的一切。
石門在他身後關閉,隔絕了丹房內濃郁的藥香,也隔絕了那個讓他靈魂戰慄的身影。
陸璃站在原地,望著重新合攏的石門,臉上的溫婉關切緩緩褪去,化作一片幽深的平靜。
她輕輕撫了撫衣袖,指尖徬彿還殘留著剛才觸碰的微涼。
轉身,重新將全部注意力投回丹爐。
爐火正旺,映照著她姣好的側臉,明明滅滅,看不清真實情緒。
丹房外,羅有成沿著石階,一步步走遠。手中的玉瓶冰涼刺骨,卻遠不及心底的寒冷。
化骨林的初遇,山洞的悉心照料,提親時的忐忑與喜悅,大婚時的喧鬧與幸福,星空下「琉璃草」的嬌憨笑語……一幕幕甜蜜的過往,如同淬了毒的糖,此刻反芻回來,只剩下無盡的苦澀與刺痛。
最終,所有畫面都扭曲、崩壞,定格在幽篁谷那淫靡刺目的畫面上,定格在陸璃方才那番「合情合理」的解釋上。
「是我……是我負她在先……我沒有澆灌她……」
「是我……將她逼得自己去尋了‘甘霖’……」
「是我……不配做一個丈夫……不配擁有她……」
自責與悔恨,如同千萬根浸透毒液的鋼針,反復扎刺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比任何雷法反噬、比任何敵人重擊,都要痛苦萬倍。
可在這極致的痛苦與自我否定之下,那深埋的、屬於男性的屈辱與無力感,卻並未消失,只是被更沈重的枷鎖禁錮著,沈向更黑暗的深淵,醖釀著連他自己都恐懼的、無聲的嘶吼。
他抬起頭,望向驚雷崖上空依舊沈悶的、蓄積著雷霆的烏雲。
仙子已墜凡塵,甚至……墮入了更不堪的泥沼。
而他這株承諾澆灌卻讓她乾旱百年的「雷擊木」,除了眼睜睜看著她在別處汲取生機,默默承受著這噬心的苦果,還能做甚麼?
或許,從一開始,他就不該將她帶入這只有剛猛雷火、卻少細膩溫情的驚雷崖。
或許,從一開始,他就不該許下那無法堅守的承諾。
一步錯,步步錯。
滿盤皆輸。
羅有成握著藥瓶,身影在空曠的石階上,被晨光拉得長長的,顯得格外孤寂、佝僂,徬彿背負著無形的、名為「過往」與「失敗」的巍峨山嶽。
而丹房內,爐火嗶剝,藥香漸濃,已成氤氳。
那爐專為龍嘯煉製的「培元固本湯」,即將成形。
陸璃專注地看著爐火,眼神晦暗不明。
她為一株瀕臨乾涸的「琉璃草」尋到了新的、旺盛的「甘泉」,並試圖用這爐中之火,維繫這甘泉的長流。
屬於三個人的、糾纏不清的孽緣、痛楚與執念,也在這爐火與心火的交織映照下,被反復熬煮,看不到盡頭,也看不清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