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爐火與琉璃
翌日清晨,驚雷崖籠罩在一層稀薄的霧氣中。
昨夜悶雷響了一宿,卻始終未落下雨來,空氣里那股沈甸甸的、混合著雷火與泥土的氣息,揮之不去。
丹房內,卻另有一番天地。
藥香沈凝。
不是成品丹藥那種或清冽或馥郁的香氣,而是數十種、上百種藥材,經過精細處理、或蒸或曬或炒制後,各自散髮的、獨特而又和諧交融的氣息。
有的辛烈如椒,有的清苦如菊,有的甘醇如蜜,還有的帶著泥土的腥氣或花果的甜香,層層疊疊,在這間寬敞卻井然有序的石室內盤旋、沈澱。
陸璃起得極早。
天光未亮時,她便已沐浴更衣,換上了一身素淨的月白襦裙,外罩一件深青色的半臂,袖口緊束,烏發用一支簡單的木簪綰起,再無多餘飾物。
這是她多年未有的、屬於「千草堂」的裝束與心境。
此刻,她正立於一方巨大的紫銅丹爐前。
爐身古樸,表面鐫刻著繁復的雲雷紋與百草圖,爐腹下方,地火口吞吐著穩定的青白色火焰,將爐底燒得微微發紅,熱量均勻地傳遞上來,卻奇異地被丹爐本身的陣法與材質鎖住大半,只有溫暖的氣流在室內緩緩循環。
陸璃的神情專注得近乎肅穆。
她左手虛按在爐身一處感應陣法上,閉目凝神,以自身精純溫和的真氣,細緻地感知著爐內藥材的變化;右手則不時凌空輕點,操控著側方一排小型的「輔爐」或「萃取皿」,進行著某些需要獨立處理的步驟。
她面前的長案上,擺滿了琳琅滿目的藥材。
有驚雷崖特產的「雷紋草」、「紫電花」,也有她從自己儲物法寶中取出的、年份久遠的「百年黃精」、「雪參」、「靈芝」,更有幾味龍嘯連名字都叫不出的、散髮著奇異波動的礦物與妖獸材料。
每一樣,都被她以特定的手法處理過,或切作薄如蟬翼的片,或磨成細膩均勻的粉,或榨取出晶瑩剔透的汁液,分門別類,盛放在不同的玉碟、玉碗中。
煉製的過程緩慢而精確。
陸璃完全沈浸其中,徬彿又回到了百多年前,在千草堂的丹房中,跟隨師父學習煉丹術的時光。
那時她的心思純粹,只想濟世救人,精研藥理,將一身所學用於正道。
後來遇到羅有成……思緒在這裡微微一頓,爐火似乎也跟著搖曳了一下。
她立刻收斂心神,指尖靈力微調,穩住爐內藥性的平衡。
窗外的天光漸漸亮起,透過雕花的石窗,在室內投下斑駁的光影。
丹爐內的藥香也開始發生變化,從最初的駁雜,逐漸融合、昇華,變得醇厚而內斂,隱隱透出一股令人精神一振的陽和之氣。
就在丹藥即將進入最後「凝丹」的關鍵時刻,丹房外傳來了熟悉的、沈穩的腳步聲。
陸璃眉梢微動,手中法訣卻絲毫未亂,只是分出一縷神識向外探去。
來人正是羅有成。
他今日似乎也是有事,徑直走向丹房門口,伸手觸動了門外的傳訊符。按照慣例,丹房重地,尤其是陸璃親自開爐煉丹時,不經允許不得擅入。
陸璃略一沈吟,左手維持著對主爐的掌控,右手凌空一揮,丹房的石門無聲滑開一道縫隙。
羅有成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今日穿著一身簡單的玄色常服,未著掌脈袍服,臉色似乎比平日更顯沈凝,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意。
當他的目光落在丹房內,落在那個立於巨大丹爐前、神情專注、周身縈繞著精純藥靈之氣的素雅身影時,他整個人,竟不由自主地,怔住了。
時光,徬彿在這一瞬間倒流。
眼前的身影,與百多年前,化骨林深處,那個不顧自身安危、蹲在受傷的他身旁,素手翻飛、以銀針封穴、以靈藥敷傷、神情專注而溫柔的千草堂仙子,緩緩重疊。
那時,他還是蒼衍派雷脈一個嶄露頭角、銳氣正盛的精英弟子,奉師命外出歷練,追剿一伙盤踞在化骨林、以生人魂魄修煉邪法的妖人。
千草堂也有弟子在那附近採集一味罕見的「還魂草」,雙方不期而遇。
妖人首領狡詐狠毒,布下陷阱,羅有成為了保護那個當時修為尚淺、卻固執要救一個被困村民的千草堂女弟子,硬生生用後背接下了妖人首領淬毒的全力一擊。
毒氣攻心,他當時便覺眼前發黑,臟腑如焚。
是那個女弟子,毫不猶豫地撕開他後背的衣物,看到那猙獰發黑的傷口時,倒吸了一口涼氣,卻沒有慌亂。
她將他拖到相對安全的石後,取出一套精緻的銀針,手法快得只見殘影,封住他心脈要穴,阻止毒氣蔓延。
又掏出數個玉瓶,將各種藥粉藥膏混合,仔細敷在傷口上。
她的指尖冰涼,觸感卻異常穩定,眼神專注得徬彿天地間只剩下他和他的傷。
「別動,毒很厲害,但還能解。」她的聲音有些發抖,是後怕,也是緊張,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我是千草堂陸璃,你……你撐住。」
後來,他昏迷過去。
再醒來時,已在一處簡陋但乾淨的山洞中,身上蓋著帶著淡淡藥草香的外袍。
陸璃守在一旁,正小心地扇著一個陶罐下的小火,罐子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是給他熬的藥。
見他醒來,她明顯松了一口氣,蒼白的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你醒了?感覺怎麼樣?背還疼嗎?」
那笑容,清澈,真誠,帶著醫者救死扶傷後的欣慰,也帶著一絲屬於少女的、不易察覺的羞澀。
陽光從洞口斜斜照入,落在她沾了些煙灰卻依舊明麗的側臉上,那一刻,羅有成覺得,這大概是他見過最美的景象。
再後來,養傷期間,他們結伴而行。
她採藥,他護衛。
她給他講千草堂的趣事,講各種草藥的神奇;他給她說驚雷崖的雄奇,說雷法的剛猛。
分別時,互留了傳訊符。
之後數年,書信往來,多次「恰好」在同一片地域遊歷,「恰好」相遇。
每一次見面,她都比上一次更加明艷動人,醫術丹道也越發精湛;而他,也在一次次並肩作戰、把酒言歡中,越發被這個外表溫柔、內心堅韌、心懷仁術的女子吸引。
終於,在一次共同解決了一場不小的禍亂後,他送她回千草堂的路上,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氣,握住了她的手。
「陸璃,我……我心悅你。我想娶你為道侶,一生一世,相互扶持,可好?」
她當時愣住了,臉頰瞬間紅透,像天邊的晚霞。她沒有立刻抽回手,只是低著頭,許久,才輕輕「嗯」了一聲,聲音細若蚊蚋。
他狂喜。
回到蒼衍派,便求了師父,鄭重備禮,親上千草堂提親。
千草堂師長考察他品性修為,又知陸璃心意,終是允了這門親事。
那時他還不是雷脈掌脈,只是備受器重的弟子。
但師父和時任掌脈支持,婚事辦得熱鬧而體面。
明媒正娶,八抬大轎,他將他的藥修仙子,風風光光迎回了驚雷崖。
新婚燕爾,濃情蜜意。
有一次,他擁著她坐在聽雷軒外的石階上看星星,她忽然靠在他肩頭,輕聲笑道:「我師父曾說,我就是一株琉璃草,看著剔透,能治病,可離不得水,耐不了旱的。」她仰起臉,月光下眼眸晶瑩,帶著俏皮與依賴,「羅師兄,你現在把我‘拐’到這滿是雷電、燥氣橫生的地方來了,可得記得……好好澆灌我哦。」
那時他哈哈大笑,將她摟得更緊,信誓旦旦:「放心,璃兒。我這驚雷崖看著剛硬,地下靈脈豐沛,定讓你這株琉璃草,長得比在千草堂還要水靈滋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