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林茵
「嗯。」
「多少錢?」
「關你屁事。」
「我就問問。」
「好看嗎?」
「還行。」
「還行?」
「挺好看的。」
「哦。」
然後我就走了。
可有時候走到門口,我會偷偷笑一下。
這種喜歡到底從甚麼時候開始變質的,我真的說不清。
可能根本沒有一個準確的日子。
喜歡一個人又不是系統更新。
不會突然彈出:
恭喜您,林亦川已從「哥哥」升級為「喜歡的男人」。
沒有。
它就是一點一點混進去的。
有時候我看他切菜。
有時候他洗完澡,頭髮還沒完全乾,從我身邊過去。
有時候我們吵架,他氣得不想理我,過十分鐘又問:
「吃不吃蘋果?」
「吃。」
「自己削。」
「那不吃。」
然後一個削得坑坑窪窪的蘋果還是會扔到我手裡。
我就是在這些亂七八糟的地方里喜歡上他的。
所以真正讓我慌的,也不是第一次發現自己喜歡哥哥。
而是某一個成年後的夜晚,我獨處的時候,他突然跑進了另一個地方。
我的幻想里。
那天我本來沒有想他。
真的沒有。
我甚至已經很習慣自己解決慾望。
知道自己喜歡甚麼。
知道怎麼讓自己舒服。
也不會再為這種事情羞恥。
可不知道為甚麼,中途我突然想起了他。
不是某件特別色情的事情。
甚至只是一個很普通的畫面。
他剛洗完澡。
站在冰箱前找水。
頭髮濕著。
T恤領口因為沒整理好,有一點歪。
我當時從客廳經過,還嫌棄了一句:
「水在你左邊。」
「我知道。」
「知道你找半天?」
「閉嘴。」
就這麼一件破事。
晚上卻自己跑回來了。
我停住。
睜開眼。
房間里很安靜。
「……」
不對。
我翻了個身。
不想了。
過了一會兒。
又想起來。
好煩。
我坐起來喝水。
一整杯。
然後在床上坐了半天。
我以前最怕的是,身體有時候會產生一些自己沒有準備好的反應。
後來才知道,還有一種情況更麻煩。
身體很聽我的。
我知道自己隨時可以停。
我也真的停了。
可我坐在那裡,過了很久,發現——
我還想繼續想他。
這才是最要命的。
不是他在我旁邊。
不是他碰我。
不是任何人要求我做甚麼。
房間里只有我。
門鎖著。
選擇也只有我。
最後我重新躺了回去。
那一次,我沒有把哥哥從腦子里趕出去。
……………………………………………………
第二天早上看見他的時候,我差點沒敢抬頭。
他坐在餐桌旁邊吃東西。
「你昨晚幾點睡的?」
「關你屁事。」
他愣了一下。
「吃槍藥了?」
「沒有。」
「那你臉紅甚麼?」
「熱。」
「今天十幾度。」
「我身體好。」
「……」
他看我的眼神像看神經病。
我端著杯子回房間。
門一關。
我靠在門後。
過了幾秒。
自己先捂住臉笑了。
完了。
真完了。
……………………………………………………
奇怪的是,從那以後,我反而沒那麼怕這些事情了。
我喜歡穿絲襪,不一定是為了哥哥,一個人在房間里,我照樣會穿。
我會自慰,也不代表我非得找個男人。
至於幻想哥哥……好吧。
這個確實比較麻煩。
但至少有一件事,我已經很清楚了。
我想甚麼,是我的事。
我願不願意,又是另一回事。
這幾件事可以同時存在,也可以互相不負責。
以前我總覺得,人長大以後應該會越來越簡單。
因為懂得多了嘛。
後來發現正好相反。
懂得越多,越知道很多事情根本不能偷懶地歸成一類。
我甚至有段時間認真想過搬出去住。
不是賭氣。
我真的看過房子。
有一間挺小,採光卻很好。
窗戶旁邊剛好能放一個晾衣架。
我站在那裡,腦子里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居然是:
這裡曬絲襪應該乾得快。
然後我自己都笑了。
中介問:
「怎麼了?」
「沒甚麼。」
我最後沒有租。
也不是因為捨不得哥哥。
至少不全是。
我只是後來突然意識到,我已經不是小時候那個「被安排到哥哥家裡住」的林茵了。
我現在有錢的時候可以租。
想走可以走。
想留下,也可以留下。
這兩件事看起來結果完全一樣。
我還是住在這裡。
可對我來說,它們不一樣。
小時候是:
我住在這裡。
現在是:
我選擇住在這裡。
……………………………………………………
舞蹈也是後來某一天突然重新回來的。
我在家收拾東西,翻出以前的練功服。
當然穿不了了。
我拿起來看了半天。
突然手癢。
於是把客廳騰出一點地方,試著做了幾個以前很熟的動作。
結果第一個感想是:
疼。
第二個感想是:
怎麼這麼疼。
小時候身體到底是甚麼做的?
我扶著桌子壓了一會兒腿,正疼得齜牙咧嘴,哥哥回來了。
他站在門口看我。
「你乾嘛?」
「沒看見?」
「你還會這個?」
我當時特別想翻白眼。
「廢話。」
然後為了證明自己真的會,我硬著頭皮做了一小段以前記得最熟的。
動作當然不可能和小時候一樣。
有地方忘了。
有地方身體跟不上。
最後還差點沒站穩。
可哥哥不知道。
他站在那裡看完,居然還挺認真。
「可以啊。」
我一下又得意了。
「那當然。」
然後回房以後我自己笑了半天。
這人真的太好騙了。
……………………………………………………
我以前總以為成長應該是甚麼特別大的事情。
畢業。
工作。
戀愛。
離家。
第一次做某件大人才能做的事。
後來才發現,好像不是。
至少我的成長不是這樣。
它藏在很多特別小的東西里。
十三歲的時候,我不會穿一雙褲襪。
後來我閉著眼睛都知道怎麼整理。
小時候我跳幾個動作,就覺得自己很厲害。
後來知道自己只是會一點,卻還是願意繼續跳。
以前我穿漂亮衣服,會先想別人覺得好不好看。
後來我可以一個人在房間里打扮好,甚麼地方也不去。
以前身體有慾望,我只想趕緊讓它安靜。
後來我開始願意花時間認識它、喜歡它、取悅它。
再後來,我終於承認,我的慾望里也有一個具體的人。
很不巧。
是我哥。
更不巧的是——
他好像也喜歡我。
我低下頭。
手還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黑色褲襪被我剛才摸得已經一點褶都沒有了。
手機亮了一下。
知夏姐。
她問我:
「明天還去逛嗎?」
我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
回她:
「去。」
想了想,又補一句:
「讓林亦川自己在家反省。」
她很快回:
「他又怎麼了?」
我:
「思想不健康。」
對面沈默了幾秒。
「?」
我沒忍住笑了。
手機扔到床上。
然後起身去洗澡。
裙子脫下來。
黑色褲襪也慢慢褪下來。
我沒有像以前一樣隨手團成一團,而是順了一下,拿去洗。
水打在上面,黑色很快變得更深。
旁邊還有一雙前幾天穿過的肉色。
我把兩雙一起洗了。
其實我現在已經沒有那麼在意顏色了。
黑色很好看。
肉色也很好看。
有腳型的舒服一點,沒腳型的也不是不能穿。
貴的不一定好,便宜的偶爾也有驚喜。
有些東西就是這樣,穿得久了,才知道甚麼適合自己。
洗完以後,我把它們一前一後晾起來。
風從窗戶縫里進來。
兩雙襪子輕輕晃了一下。
我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突然又想起他說的那兩個字。
後者。
「……」
臉又開始熱。
煩死了。
我回房,關門。
走到鏡子前的時候,卻又停了下來。
洗完澡的我甚麼也沒穿得多漂亮。
頭髮還有點濕。
臉也因為熱水泛著紅。
和我那些認真打扮好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我還是看了一會兒。
然後忽然覺得——
也挺好看的。
我抬手把頭髮撥到耳後。
鏡子里的人也做了一樣的動作。
會喜歡褲襪。
會一點舞蹈。
會自己取悅自己。
會喜歡別人。
也越來越會喜歡自己。
至於喜歡上一個不該那麼好處理的人怎麼辦——
不知道。
明天再說。
反正今晚,我不想替明天的林茵做決定。
我關掉燈。
爬上床。
過了一會兒,又摸黑把手機拿起來。
周晴半小時前發了一條消息。
「睡了沒?」
我回:
「沒。」
她秒回。
「有情況?」
「沒有。」
「你這個回答就是有。」
我翻了個白眼。
「滾。」
「男人?」
我盯著那兩個字。
半天沒回。
手機又震了一下。
「臥槽,真是男人?」
我:
「睡你的覺。」
「誰啊?」
「關你屁事。」
「帥嗎?」
我想了一下。
然後打字。
「一般。」
發出去以後,我又看了一眼。
撤回。
周晴:
「???」
我重新打。
「還行。」
又撤回。
對面已經瘋了。
「林茵你有病吧!!!」
我抱著被子笑得肩膀都在抖。
最後甚麼也沒發。
手機扣到枕頭旁邊。
房間終於安靜下來。
明天出了這扇門,我大概還是會跟平時一樣。
他問我吃甚麼,我會說隨便。
他真的隨便買,我又會嫌棄。
他管我,我會煩。
他不管我……
我大概更煩。
想到這裡,我忽然有點想笑。
原來想明白這麼多東西,也沒把我變成另外一個人。
我還是林茵。
只是有些以前不敢承認的事情,現在承認了而已。
我閉上眼睛。
可腦子里還是很不爭氣地響起那個聲音。
【「你喜歡的是黑色,還是喜歡的是我穿?」】
【「後者。」】
哎……
明天再說吧。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