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林茵
我叫林茵。
我很喜歡褲襪,會一點舞蹈,會做幾道不至於把人吃進醫院的菜,會一個人坐車去很遠的地方,也會在哥哥問我「去哪」,「跟誰」,「幾點回來」的時候嫌他煩。
還有,我喜歡我哥,不是親的。
最後這句話我以前總會補在後面,現在想想,其實挺欲蓋彌彰的。
畢竟正常人介紹自己,也不會說:
你好,我叫林茵,我有一個不是親生的哥哥,而且我喜歡他。
這不有病嗎?
我坐在床邊,把裙擺往上提了一點。
黑色褲襪包著膝蓋,剛才在客廳坐久了,膝窩後面有一點淺淺的褶。我伸手把它撫平,又順著小腿往下捋了一下。
然後我想起剛才那個問題。
「因為是黑色好看?」
「還是因為我穿?」
我問他。
他看了我很久。
「後者。」
我把手停在膝蓋上。
……
早知道不問了。
……………………………………………………
我第一次穿連褲襪,是十三歲。
肉色。
15D。
那時候我根本不知道15D是甚麼意思,只知道包裝上的腿挺好看,摸起來薄得離譜。我甚至懷疑這種東西到底算不算衣服。
第二天有舞蹈課。
我坐在床邊研究了半天,先把一隻腳塞進去,然後發現不對,又退出來,重新找襪口。
哥哥坐在旁邊。
我問他:「這個怎麼穿?」
「不知道。」
「你不是哥哥嗎?」
「哥哥為甚麼就要知道這個?」
有道理。
於是我自己研究。
結果剛拽了兩下,他急了。
「哎哎哎,別這麼扯,會壞!」
我停住。
他也停住。
我抬頭看他。
「哥哥。」
「乾嘛?」
「你不是不知道嗎?」
「……」
「那你怎麼知道會壞?」
他憋了半天。
「常識。」
我到現在都記得他當時那個表情。
特別心虛。
所以後來很多年,我一直覺得我哥這個人很好懂。
他一撒謊眼睛就亂飄。
被戳穿以後還會強行嘴硬,偏偏嘴硬得又不怎麼樣,很好玩。
至於舞蹈,我後來真的學了一陣,沒有小雅姐那麼厲害,不過這件事我長大以後才知道。
小時候人很容易產生一種錯覺——會,就是厲害。
下過幾盤棋,就覺得自己會下棋了;會彈一首曲子,覺得自己會樂器了;學了幾個動作,就覺得自己會跳舞了。
而且我身邊還有一個絕佳的參照物。
我哥。
他是真的甚麼都不會。
所以我只要把腿往把桿上一搭,腳背一繃,他就會露出一種「我妹居然還有這本事」的表情。
這讓我產生了很長時間的迷之自信。
後來學得多一點,我才知道,小雅姐姐那種才叫真學過,叫精通。
我這種叫甚麼?
會。
就只是會。
像有些人會按幾個吉他和弦,能完整彈幾首歌,拿去給完全不會的人看,已經足夠唬人;真坐到認真學了很多年的人旁邊,立刻就知道差距在哪裡。
不過也沒關係,我又沒打算當舞蹈家。
我喜歡那種感覺就夠了。
喜歡把腿伸直、喜歡腳尖繃起來、喜歡鏡子里身體的線條突然變得和平時不太一樣。
也喜歡下課以後把舞蹈鞋塞進袋子,穿回自己的鞋,感覺兩條腿酸酸的,回家以後往沙發上一癱。
然後我哥就會屁顛來問:
「今天學甚麼了?」
「不告訴你。」
「那你學個甚麼勁?」
「關你屁事。」
然後第二天,他還是會問。
現在想想,我小時候很多所謂的興趣,其實都沒有後來想象得那麼宏大。
不是夢想。
不是天賦。
甚至談不上堅持。
只是喜歡。
而喜歡,本來就已經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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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後來才發現,其實我很早就喜歡照鏡子。
不是臭美。
好吧。
就是臭美。
人為甚麼不能承認自己臭美?
裙子穿得合適,我會多看兩眼。
頭髮剛洗完,吹得特別順,我也會多看兩眼。
褲襪剛穿好的時候更明顯。
剛從包裝里拿出來的時候明明皺巴巴一團,套上腳尖,一點一點往上整理,過腳踝、過小腿、過膝蓋,最後完全貼到腿上以後,就突然變成了另一件東西。
以前我不懂甚麼有腳型沒腳型。
後來穿得多了,甚麼都懂一點。
有的腳尖容易往前跑。
有的腰勒。
有的膝蓋後面容易堆。
有的摸著很軟,穿半天卻煩得想脫。
還有些包裝吹得天花亂墜,價格也不便宜,結果第二次穿就勾絲。
這些事情哥哥當然不知道,因為穿的人又不是他。
他只會看,而且還自以為藏得很好。
最開始我確實會因為他的視線在意自己。
後來就不是了。
有時候我根本不出門。
週末一個人在房間里,換條自己喜歡的裙子,把褲襪慢慢穿好,再把頭髮整理一下。
然後呢?
然後坐在電腦前看劇。
或者玩手機。
或者寫東西。
餓了就頂著那副打扮出去泡面。
沒有觀眾。
也沒有甚麼值得紀念的事情。
有一次我甚至穿得漂漂亮亮,在床上趴了兩個小時,就為了看完一部爛得要死的電影。
看到最後我突然覺得自己挺傻。
我又不出去。
穿這個幹甚麼?
於是我去照了一下鏡子。
鏡子里的人也看著我。
裙擺落在腿上,黑色從下面露出來,腳尖踩著地板。
挺好看的。
我就不想換了。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穿給誰看」這個問題挺莫名其妙的。
為甚麼一定要穿給誰看?
我自己不算人嗎?
後來我買衣服、買絲襪,有時候也會踩雷。
顏色不對。
尺碼不對。
照片好看,到手以後像另一件東西。
捨不得扔,就塞進衣櫃。
過半年翻出來,再嫌棄一次。
但我還是會買。
因為人就是這樣。
總想試試下一件會不會更適合自己。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這句話小時候聽起來像一句廢話。
長大以後才覺得,它還挺有道理。
……………………………………………………
成年以後,我才慢慢發現另一件事。
喜歡自己的身體,和身體會產生慾望,其實離得沒有我以前想象中那麼遠。
但也不是一回事。
這兩個東西,我花了挺長時間才分清。
我當然有生理需求。
這件事沒甚麼好裝的。
男生好像特別喜歡給這種事情發明各種奇怪的詞。
擼。衝。起飛。
說得跟火箭發射一樣。
女生就安靜得多。
至少我認識的人里,很少有人會在宿舍里突然宣佈:
姐妹們,我昨晚自慰了。
這不神經病嗎。
但不說,不代表沒有。
以前的我也一樣。
身體有需求的時候,自己解決。
結束了,洗手,睡覺。
有時候甚至不會覺得這是一件值得單獨記住的事。
餓了吃飯。
困了睡覺。
身體煩得慌,就滿足它一下,讓它別煩了。
僅此而已。
所以以前那些,當然不是我的第一次自慰。
第一次是甚麼時候,我甚至已經記不清了。
我真正第一次覺得這件事不太一樣,是成年以後一個很普通的晚上。
普通到我已經記不起那天白天發生了甚麼。
只記得洗完澡以後,我沒有馬上換睡衣。
房間門鎖著。
桌上的台燈亮著。
我坐在床邊,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腿。
那天穿的是黑色,沒有穿內褲。
我伸手摸了一下。
最開始真的只是摸。
褲襪表面很滑,掌心從膝蓋過去的時候,下面的溫度又是真實的。
布料是涼的。
腿是熱的。
我突然覺得這種感覺挺奇怪。
於是又摸了一下。
然後我意識到——
我好像很喜歡自己的腿。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居然有點不好意思。
明明房間里只有我。
「有病。」
我小聲罵了一句。
也不知道罵誰。
鏡子在衣櫃旁邊。
我站起來看了看。
不是檢查哪裡胖了,也不是檢查裙子有沒有皺。
就是看。
看自己。
以前我也照鏡子。
但那天不一樣。
我第一次沒有急著評價:
這裡是不是應該瘦一點。
那裡是不是不夠好看。
腿是不是別人喜歡的樣子。
我只是覺得——
這是我的身體。
這個想法很普通。
普通得甚至有點可笑。
可我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後來我回到床上。
那晚我當然也碰了自己。
可和以前不一樣。
以前更像是身體提出一個要求,我趕緊把它處理掉。
那一次我沒有那麼趕,也沒有把它當成一個必須盡快解決的問題。
我第一次認真去注意自己喜歡甚麼,不喜歡甚麼;甚麼樣的觸碰會舒服,甚麼樣的只會讓我覺得煩;甚麼時候想繼續,甚麼時候想停。
我甚至中途停下來喝了口水。
然後躺回去。
沒有誰在等我。
沒有甚麼任務。
我想繼續就繼續。
不想就睡覺。
那天真正讓我記住的,並不是最後身體有多舒服。
而是我第一次突然明白:
原來「解決慾望」和「取悅自己」,真的不是一回事。
前者是讓身體安靜下來。
後者是——
我喜歡這樣對待自己。
結束以後,我在床上躺了很久。
腿上的黑色褲襪還沒脫。
我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突然笑了。
「……原來是這樣。」
過了兩秒,我又覺得自己特別蠢。
「神經病。」
還是不知道在罵誰。
……………………………………………………
女生之間當然也會聊這些。
只是聊法很奇怪。
我大學有個朋友叫周晴。
有一次我們晚上出去吃東西,她談到前男友,罵了足足二十分鐘。
罵完以後突然問我:
「你看片嗎?」
我差點把飲料噴出來。
「你有病?」
「你就說看不看。」
「關你屁事。」
「那就是看。」
「甚麼邏輯?」
「你要不看早說不看了。」
我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
最後兩個人一起笑。
然後話題就莫名其妙打開了。
她說她第一次看的時候覺得特別假。
我說我也是。
她問:
「你也?」
「……」
哎。
上套了。
我當時真的很想把吸管塞她鼻孔里。
但也是從那以後,我才發現女生聊起性來並沒有我小時候想象得那麼神秘。
有人談過戀愛。
有人沒有。
有人甚麼都懂。
有人滿嘴專業名詞,一問細節其實全是網上看的。
有人會自慰。
有人沒甚麼興趣。
有人覺得成人視頻很刺激。
也有人看五分鐘就開始研究演員為甚麼還不累。
大家完全不一樣。
唯一相同的是——白天看起來都挺正常。
原來每個人內心都有一扇門。
平時關著而已。
我確實看過一些成人視頻。
最開始是好奇,也有純粹因為有慾望的時候。
但看多一點以後,我最大的感想居然是:
假的好多。
有些動作我光看著都替人累。
有些反應誇張得讓我想笑。
還有一些我看到一半就會直接關掉。
但也不是每次都關。
有一次我本來已經把鼠標移到右上角了。
手停在那裡。
過了幾秒。
我又把鼠標移開。
繼續看。
然後我突然意識到,我剛才一直在騙自己。
甚麼研究真假。
甚麼看看而已。
我就是被某個瞬間弄得有感覺了。
「……」
我把音量調小。
又調小。
最後乾脆戴上耳機。
戴完以後,我自己先笑了。
房間里明明就我一個人。
我到底在防誰?
這種事情後來多幾次,我也就不裝了。
喜歡就是喜歡。
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身體有反應就是有反應。
它們不需要組成一套正確答案。
我也慢慢發現,性這件事和吃東西其實有一點像。
知道自己餓,和知道自己喜歡吃甚麼,是兩個階段。
而知道喜歡甚麼以後,還有第三件事:
你可以不吃。
慾望不是命令。
身體喜歡甚麼,也不等於別人因此獲得了甚麼權利。
這一點,我花了很久才真正弄明白。
也正因為弄明白了,我後來反而沒有那麼怕自己的慾望。
它是我的。
所以停不停,也應該是我的。
……………………………………………………
再後來,麻煩來了。
我開始想到哥哥。
其實一開始完全不是那種想。
他只是很煩人地存在於我的生活里。
廚房裡有他。
客廳里有他。
陽台有他晾錯位置的衣服。
冰箱里有他買回來又忘記吃的東西。
我睡過頭,他敲門。
我回來晚了,他問幾點了。
我穿新裙子從房間出來,他明明看見了,還要裝作若無其事。
「新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