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突然覺醒了甚麼奇怪的屬性
「甚麼條件?」
林茵沒有馬上回答。
剛才還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真到了要開口的時候,她反而低下頭,在地上磨了兩下腳尖。
我等了一會兒。
「你倒是說啊。」
「催甚麼催。」
「不是你說有條件嗎?」
「我正在想怎麼說!」
「……」
行。
我閉嘴。
她坐到我的旁邊。
房間里一下安靜下來。
說實話,我到現在也不知道她那幾分鐘究竟想了些甚麼。後來我問過她,她死活不承認,只說當時被我氣昏了頭。
我覺得不像。
林茵氣昏頭的時候嘴比腦子快,根本不會安靜這麼久。
那更像是——她突然知道了一個以前從來沒認真想過的世界,現在那個世界被我毫無遮擋地攤在了她面前。
她覺得荒唐,覺得尷尬,又偏偏有點想弄明白。
尤其是她剛剛才知道,這些事情居然還跟自己有關。
這就更要命了。
「哥哥。」
「嗯?」
「剛才那個……」
她說到一半,又停住。
我等著。
「就是你和那個……」
她往「小茵」那邊指了一下。
「算了,你知道我說甚麼。」
「我不知道。」
「你明明知道!」
「那你說清楚。」
林茵瞪著我。
我忽然發現,報復一個剛剛把我逼到無地自容的人,居然只需要一句話。
「不是挺會問的嗎?」
「哥哥。」
「嗯?」
「你現在很欠揍。」
「哦。」
「……」
她大概很想踹我。
可過了一會兒,她還是把那個問題問了出來。
只是問得磕磕絆絆,遠沒有剛才審問我「為甚麼是我的樣子」時那麼有氣勢。
我這才慢慢反應過來。
她不是懂。恰恰是因為不懂。
剛才躲在衣櫃里的那段時間,她看見了太多自己以前從來沒有接觸過的東西。
那些東西對我來說並不陌生,對她來說卻像是突然闖進來的一門怪課。
偏偏老師還是我。
這就很尷尬了。
「所以你剛才一直躲裡面看?」
「誰想看了!」
「那你怎麼——」
「我又出不去!」
「你可以閉眼。」
「我……」
林茵噎住了。
「我為甚麼要閉眼?」
「那不就是想看?」
「臭哥哥!」
我終於笑了。
這下她徹底惱了,抄起床邊的枕頭就砸過來。
「你還笑!」
「不是,你自己——」
「閉嘴!」
「好好好。」
枕頭掉在地上。
林茵坐在那裡喘了兩口氣,大概自己也覺得剛才的辯解沒甚麼說服力。她把臉轉到一邊,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反正……我就是有點好奇。」
這句話倒是誠實。
我沒笑她。
「好奇甚麼?」
「都好奇。」
「……」
「你那是甚麼表情?」
「沒甚麼。」
「你是不是又在笑我?」
「沒有。」
「騙人。」
又來了。
可這一次說完以後,她自己先有點不好意思,目光在房間里轉了一圈,最後落到那些被她親手翻出來的絲襪上。
她隨手拿起一雙,又看了看我。
「還有這個。」
我心裡頓時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這個怎麼了?」
「你以前到底拿它們幹甚麼了?」
「……」
「為甚麼有的變成那樣?這上面白色的東西是甚麼」
「……」
「我的絲襪明明很柔軟的,怎麼這裡這麼硬?」
「……」
「你不是說壞了嗎?」
「……」
剛才好不容易恢復一點的氣氛,又被她一句話打回原形。
林茵盯著我。
我不敢看她。
她大概終於意識到自己抓到了我的死穴,剛才那點窘迫頓時少了不少。
「哦——」
「別哦。」
「哥哥。」
「乾嘛?」
「你心虛了。」
「沒有。」
「那你解釋。」
「……」
「解釋呀。」
我突然有點後悔。
就不應該讓她緩過來。
這傢伙一旦從最初的震驚里恢復正常,那個熟悉的林茵馬上就回來了。
只不過以前她抓的是我偷吃零食、撒謊、裝作不懂。
現在抓到的東西……
稍微嚴重了一點。
「反正今天不許再騙我。」
她說。
「我問甚麼,你就老實回答甚麼。」
「憑甚麼?」
「憑這個。」
她晃了晃手裡的東西。
「證物。」
「……」
「還有那個。」
她又指向「小茵」。
「證物二號。」
「林茵……」
「乾嘛?」
「你能不能別搞得跟審犯人一樣?」
「不能。」
她終於笑了。
不是剛才那種不知道該怎麼辦時硬撐出來的笑,而是我非常熟悉的、抓到哥哥把柄以後明顯開始得意的笑。
我突然有種很不好的感覺。
剛才那個還坐在那裡認真告訴我「一件歸一件」的林茵當然沒有消失。
她只是緩過來了。
而一旦緩過來,她首先想到的顯然不是放過我。
而是——
這個把柄,好像很好玩。
我當時還不知道,她接下來會提出甚麼。
只是看著她越來越熟悉的表情,我忽然覺得,剛才讓她冷靜下來可能是個錯誤。
很大的錯誤。
「哥哥。」
「……又怎麼了?」
林茵把手裡的東西放下,轉過身來看著我。
「現在開始,我問。」
她停了一下。
「你答。」
「我可以拒絕嗎?」
「不可以。」
「……」
「誰讓你騙我這麼久。」
我嘆了口氣。
行吧。
至少那時候的我還天真地以為——
她真的只是準備問幾個問題。
我看了眼時間。
「行了吧?」
林茵沒說話。
「一個條件也答應了,該問的也問了。」
我開始收拾床上的東西。
「今天就這樣。」
「哦。」
「小茵」還躺在那裡。
剛才發生了那麼多事,現在再看見那張和林茵幾乎一模一樣的臉,我已經不知道該擺出甚麼表情了。
尤其是真正的林茵就坐在床邊。
更詭異了。
我索性不看她,扯過旁邊的薄毯,把「小茵」從頭到腳蓋了起來。
林茵立刻探過腦袋。
「你乾嘛?」
「睡覺。」
「現在?」
「我累了。」
「你剛才不是還挺精神的嗎?」
「……」
我轉頭看她。
林茵立刻把臉轉開。
肩膀卻明顯抖了一下。
她在笑。
我懶得跟她計較,爬到床的另一邊,掀開被子躺了進去。
「好了。」
我閉上眼睛。
「晚安。」
房間里安靜了幾秒。
沒有腳步聲。
我睜開一隻眼。
林茵還坐在那裡。
「你怎麼還不走?」
「我為甚麼要走?」
「這是我房間。」
「我知道啊。」
「我要睡覺了。」
「你睡唄。」
「……」
我重新閉上眼睛。
算了。
愛坐坐吧。
反正從小到大她賴在我房間不走也不是第一次。
我翻了個身,背對著她。
「記得出去的時候關門。」
「哦。」
這聲「哦」聽起來還算正常。
我終於松了口氣。
然而還沒過幾秒,身後忽然響起一個甜得讓我頭皮發麻的聲音。
「我親愛的——」
我眼睛瞬間睜開。
「川哥哥。」
「……」
完了。
林茵正常叫我「哥哥」的時候,通常沒甚麼事。
叫我「林亦川」的時候,多半是真生氣了。
至於「川哥哥」……
從她嘴裡出來,就從來沒甚麼好事。
我繼續背對著她。
「乾嘛?」
「沒甚麼呀。」
「沒甚麼就回你房間。」
「這麼急著趕我走幹甚麼?」
「因為我要睡覺!」
「哦——」
又是這個聲音。
我忍了忍。
沒理她。
身後的床墊忽然輕輕陷下去一點。
她往我這邊挪了。
「川哥哥。」
「正常說話。」
「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不想聽。」
「真的不聽?」
「不聽。」
「那好吧。」
她居然真的不說了。
我等了幾秒。
安靜得反常。
然後——
「那我明天跟爸爸媽媽說好了。」
「……」
我睜開眼。
三秒以後,我翻過身。
林茵還坐在床邊,一臉無辜地看著我。
「你剛才說甚麼?」
「沒甚麼呀。」
「林茵。」
「嗯?」
「你再說一遍。」
她眨了眨眼。
「我說——」
然後故意停了一下。
「要不要把今天這件事告訴爸爸媽媽呢?」
「……」
「嗯?」
「……」
「川哥哥?」
我盯著她。
她也看著我。
嘴角已經開始往上翹了。
「你威脅我?」
「哪有。」
「這還不叫威脅?」
「我只是覺得……」
她一本正經地想了想。
「這麼大的秘密,一個人保守起來壓力很大的。」
「你剛才可不是這麼說的!」
「剛才是剛才。」
「……」
「現在我壓力突然變大了。」
我差點從床上坐起來。
「林茵,你講不講道理?」
「講啊。」
「那你——」
「不過嘛。」
她打斷我。
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被我用薄毯蓋得嚴嚴實實的「小茵」。
再抬頭看看我。
那個表情我太熟悉了。
她根本就沒準備告訴任何人。
她就是在玩我。
可問題是——
我不敢賭。
「你到底想乾嘛?」
我問。
林茵沒有馬上回答。
她只是往床裡面挪了一點,抱著膝蓋坐好。
然後笑眯眯地看著我。
「這才對嘛。」
「甚麼這才對?」
「剛才不是還要睡覺嗎?」
「被你嚇醒了!」
「哦。」
「……」
「那現在不困了吧?」
我看著她。
她看著我。
我忽然意識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今天晚上,這位林女士——
好像根本沒打算那麼容易從我的床上下去。
「不困也不代表我要陪你聊天。」
「誰要跟你聊天了。」
「那你趕緊回去。」
「不要。」
「這是我房間。」
「我知道。」
「這是我床。」
「我也知道。」
「那你還坐著?」
林茵低頭看了一眼。
「坐一下怎麼了。」
「……」
我發現跟她講道理一直是一件很愚蠢的事。
從十三歲開始就是。
我索性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隨便你。」
林茵果然安靜了。
可我太瞭解她了。
她越安靜,我越睡不著。
果然,沒過多久,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我忍了一會兒。
「你又乾嘛?」
「沒乾嘛。」
「那你在動甚麼?」
「我看看。」
「看甚麼?」
她沒回答。
我轉過身,才發現她正盯著旁邊那條薄毯。
薄毯下面蓋著「小茵」。
「……」
「……」
我默默把薄毯往上扯了一點。
林茵抬頭。
「你乾嘛?」
「蓋好。」
「為甚麼?」
「沒有為甚麼。」
「剛才也沒見你這麼害羞。」
「林茵。」
「嗯?」
「你今天是不是非要把我逼死才高興?」
她沒忍住笑了一下。
「哪有那麼嚴重。」
「有。」
「那你剛才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怎麼不覺得嚴重?」
「……」
精准命中。
我閉嘴。
林茵大概終於滿意了。
她抱著膝蓋坐在那裡,又盯著薄毯看了一會兒。
剛才審問我的時候,她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好像甚麼都敢問。
現在真正安靜下來以後,我反而發現她其實還有很多東西沒弄明白。
或者說——
她剛才看見了。
但看見和明白,本來就是兩回事。
「哥哥。」
「又怎麼了?」
「我問你一個問題。」
「不回答。」
「我還沒問呢!」
「今天的問題額度用完了。」
「甚麼時候規定的?」
「剛剛。」
「那我明天問爸爸媽媽。」
我一下睜開眼。
林茵立刻笑了。
「你看,你又怕。」
「你除了這一招還有沒有別的?」
「有啊。」
「甚麼?」
「你老實回答。」
「……」
繞回來了。
我坐起來,靠在床頭。
「行。」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