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看見我正在與另一個她做愛
一轉眼五年過去了,她17歲了,我也18歲了。
五年其實很長。
長到一個剛進家門時還會因為搶不到遙控器跟我鬧半天的小姑娘,也會慢慢變成另一個樣子。
當然,林茵並沒有突然變成甚麼溫柔賢惠的妹妹。
她還是會損我。
我換了件新衣服,她上下打量兩眼。
「哥哥。」
「乾嘛?」
「你在哪裡買的?」
「網上啊。」
「能退嗎?」
「……」
「我認真問的。」
「滾。」
她也還是喜歡抓我的漏洞。
我說今天不吃零食,她晚上看見垃圾桶里的包裝袋,會特意拿起來。
「哥哥,這是甚麼?」
「垃圾。」
「我知道是垃圾。」
「知道還問?」
「可是它為甚麼長得這麼像某個人下午發誓絕對不會吃的薯片?」
「林茵。」
「嗯?」
「閉嘴。」
她就會很開心。
所以嚴格來說,她並沒有從一個愛挑刺的小姑娘,突然變成另一個人。
只是她漸漸學會了一件以前不太會的事——
甚麼時候應該停下來。
十五歲那年,我有一次發燒。
她一開始還站在床邊笑我。
「哥哥,你今天怎麼不跟我吵了?」
我裹著被子瞪她。
「滾。」
「聲音這麼小?」
「……」
「完了,哥哥要死了。」
「林茵……」
「遺產記得把遙控器留給我。」
我當時真想爬起來揍她。
可到了晚上,我迷迷糊糊醒過來,卻發現床邊多了一杯溫水。
藥已經拆好了。
桌上還壓著一張紙。
字寫得歪歪扭扭。
——醒了記得吃。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不許死,遙控器你自己拿。
我看著那張紙笑了半天。
第二天問她是不是她寫的,她死活不承認。
「不是。」
「家裡還有別人?」
「可能是鬼。」
「鬼還知道我吃幾片藥?」
「文化水平比較高的鬼。」
「……」
她就是這樣。
嘴好像永遠比心硬一點。
後來類似的事情越來越多。
十六歲那年,我第一次出去很晚才回來。
推開院門的時候,客廳的燈還亮著。
林茵蜷在沙發上睡著了。
電視開著,聲音很小。
我把她叫醒。
她第一句話不是問我去哪了。
而是皺著眉頭說:
「你好吵。」
「那你回房睡啊。」
「我在看電視。」
「電視都演完多久了。」
「重播不行嗎?」
她抱著靠枕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
「下次回來晚說一聲。」
說完就走了。
我站在客廳里愣了一會兒。
「哦。」
她沒聽見。
十七歲的時候,她也開始有自己的煩惱。
舞蹈課、考試、朋友,還有一些她不願意跟我講的事情。
有一次她回來以後異常安靜。
我問她怎麼了。
「沒怎麼。」
「騙人。」
她抬頭看我。
那一瞬間,我們兩個都愣了一下。
因為這兩個字,以前明明一直是她用來堵我的。
林茵最後笑了。
「你學我。」
「跟你學壞了。」
「那還給我。」
「不給。」
她沈默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坐到了我旁邊。
那天她沒有告訴我究竟發生了甚麼。
我也沒有追問。
我們就坐在那裡看完了一部很無聊的電影。
電影結束的時候,她突然說:
「哥哥。」
「嗯?」
「謝謝。」
「謝甚麼?」
「沒甚麼。」
「莫名其妙。」
她踹了我一下。
力氣很輕。
現在回頭看,我很難指出究竟是哪一天,那個天天跟在我後面挑刺、抓我把柄的小姑娘突然長大了。
因為根本沒有那一天。
她只是慢慢學會了在我真的難過時不再開玩笑。
學會了等我回家。
學會了有些問題如果我不想回答,就先不問。
當然。
等我恢復正常以後,她還是照損不誤。
這一點直到十八歲都沒有任何改善。
還有一樣東西,也這樣莫名其妙地貫穿了這五年。
絲襪。
十三歲第一次上舞蹈課的時候,她連怎麼穿都要跟我折騰半天。
後來她自己越來越熟練,我這個曾經的「老師」自然光榮退休。
可那件事卻成了她手裡一個經久不衰的把柄。
「哥哥,這雙是不是要壞了?」
「不知道。」
「你看看嘛。」
「不看。」
「你不是專家嗎?」
「誰是專家!」
「十三歲那年有人連怎麼整理都知道哦。」
「忘了。」
「騙人。」
久而久之,這東西在我們家裡變得和舞蹈鞋差不多普通。
她買新的偶爾會順嘴問我一句。
我看見容易勾絲的地方,也會提醒她。
晾衣服的時候誰碰上了誰就順手收。
沒人覺得有甚麼值得大驚小怪。
只是十八歲以後,這種習以為常的默契,偶爾開始朝一個連我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方向偏過去。
林茵知道我喜歡絲襪。
這一點,我從來沒有成功瞞住她。
至於她究竟認為我的「喜歡」是哪一種喜歡——
我不知道。
有時候她會把自己不要的或者準備處理掉的塞給我。
「喏。」
「乾嘛?」
「給你研究。」
她還特意把「研究」兩個字說得很重。
顯然還記著十三歲那年的舊賬。
「我不要。」
「真的?」
「真的。」
「那我扔了。」
「……」
她拎著東西就往垃圾桶走。
「等等。」
林茵立刻回頭。
那張臉上的笑,我五年前就認識。
「哥哥。」
「乾嘛?」
「你不是不要嗎?」
「我突然覺得還能廢物利用。」
「哦——」
「你能不能別哦?」
「不能。」
然後她就笑著把東西扔給我。
至於她知不知道我拿走以後究竟會做甚麼——
這件事,我到現在都說不准。
她大概知道這不是普通的「研究」。
十八歲的人了,再遲鈍也不至於一點奇怪都感覺不到。
可「知道有點奇怪」和「知道究竟發生了甚麼」,完全是兩回事。
至少在當時,我一直相信她只停在前一種。
她會拿這件事逗我。
會故意說一句「哥哥又要研究啦?」
會在我心虛的時候笑得特別開心。
可如果真的問她,我到底拿那些東西做甚麼——
我懷疑她自己也答不上來。
或者說,她根本沒有認真想過。
對林茵來說,那可能只是我們之間延續了很多年的一個怪習慣。
一個從十三歲那場鬧劇開始,誰也沒有認真解釋過的玩笑。
直到最近,她忽然發現——
自己交給我的那些東西,好像一件都沒有回來。
「哥哥。」
「乾嘛?」
「我以前那些絲襪呢?」
我心裡咯噔一下。
「甚麼那些?」
「就是以前給你的那些啊。」
「哦。」
我強裝鎮定。
「破了。我給扔了。」
「……」
林茵看著我。
「全破了?」
「差不多。」
「這麼巧?」
「質量不好。」
「哦——」
又來了。
我最怕的就是她這個「哦」。
因為通常情況下,這意味著她一個字都沒信。
可那一次,她居然沒有繼續追問。
她只是看了我幾秒。
然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行吧。」
轉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反而更加不安。
因為和林茵一起生活這麼多年,我已經總結出了一條非常可靠的規律。
她要是當場跟我吵——
事情通常不大。
她要是甚麼都不說——
那我最好小心一點。
可惜那天的我,並沒有把這條規律放在心上。
十八歲那年,我剛開始在外面打零工。
而就在幾天以後,一個原本再普通不過的工作日下午——
老闆跟我說今天不用來了。
我站在路邊,把那條消息重新看了一遍。
確認自己沒看錯以後,第一反應不是遺憾今天少掙了多少錢。
而是——太好了!難得有一個完整的下午。
更重要的是,這個時間家裡通常沒人。林茵此時應該在學校鏖戰高考題吧,哈哈哈!
這種機會對別人來說大概算不了甚麼。對我來說,卻意味著終於可以不用時刻提防那句熟悉的——
「哥哥!」
然後門就被推開。
想到這裡,我腳步都輕快了不少,又蹦又跳地掉頭往家走。
而我不知道的是,就在我收到那條消息的時候,林茵也正在做一件她平時絕不會做的事。她進了我的房間。
後來林茵告訴我,她一開始真的只是想找東西,她不相信那麼多雙絲襪能在短時間里集體「壽終正寢」。
更不相信我那句漏洞百出的:「質量不好。」
所以趁我出門,她決定親自驗證一下。
她大概翻了幾個地方。沒找到。
然後又翻了幾個。還是沒有。
直到玄關突然傳來開門聲。
那一刻,她應該比我後來見到她時還慌。
因為按照原本的時間,我至少幾個小時以後才會回來。
她來不及離開。
更來不及把翻動過的東西全部恢復原樣。
於是情急之下,她做了一個後來讓我無數次想問她「你當時到底怎麼想的」的決定——她躲進了衣櫃。
而對此一無所知的我,已經走到了房門口。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房間還是那個房間。
門關上以後,整個家都安靜下來。
我甚至難得地覺得輕鬆。
終於沒人會突然闖進來了。
我彎下腰,從床底拖出那個黑色旅行箱。
箱子很沈。
拉鍊拉開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楚。
裡面藏著「小茵」。
那個我從來沒有準備讓真正的林茵知道的秘密。
我把她取出來。看著那張熟悉得甚至有些荒唐的臉,我忽然想起我發現自己已經喜歡上了林茵的那個晚上。
那時候我還覺得,只要把門鎖好,有些秘密就可以永遠留在門後。
現在想起來——人果然不能太早說這種話。
因為真正的林茵,此刻就在離我不到幾步遠的地方。
只是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
我也沒有發現,衣櫃門後,有個人正死死捂著自己的嘴。
我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臉頰,嘴裡情不自禁地念叨著:「小茵……小茵……」
衣櫃里的林茵,聽到哥哥喊著她的名字,臉頰瞬間紅得像一顆熟透的蘋果。她緊緊地咬住嘴唇,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接著,我取出了一大堆的肉色連褲襪,堆滿了整張床。那些絲襪,有新的,也有舊的,每一雙都帶著我的渴望和慾望。
衣櫃里的林茵,看到這一幕,心裡猛地一沈。
她一直以為,我把她的絲襪都扔掉了,可現在,她卻看到這麼多絲襪,堆積如山。
林茵依然默默地看著哥哥,看著哥哥把那些絲襪全都擺放在床上。
「小茵,想我了嗎?」我嘴裡念叨著,語氣充滿了誘惑,「那我們開始吧!」
林茵看見哥哥拿出一瓶透明的飲料一樣的東西,把它倒在了硅膠娃娃的襠部裡面。
衣櫃里的林茵,完全懵了。那是甚麼?她不知道,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東西。
接著,又看見哥哥將一根硬邦邦的東西,插進了硅膠娃娃的身體里。
哥哥的表情變得很是沈醉,一進一出,一進一出,徬彿進入了一個無比美妙的世界。
衣櫃里的林茵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裡面蹲了多久。
一開始,她只是震驚。
然後是茫然。
再然後,她看見了那些自己找了好幾天的東西。
一雙。
兩雙。
還有更多。全都在這裡。
她盯著看了幾秒。
腦子里突然冒出幾天前那場對話。
「全破了?」「差不多。」「這麼巧?」「質量不好。」
……
質量不好個鬼!
「哥哥!」
衣櫃門猛地被推開。
我整個人僵住了。
那一瞬間,我甚至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
直到那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真的從衣櫃里鑽出來,我腦子里才「嗡」的一聲。
「林……林茵?」
「你先別叫我!」
她明顯也慌得厲害。
可林茵這個人有個很奇怪的毛病。
越是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嘴往往越快。
她一眼就看見了床邊那些東西。
「這是甚麼?」
「……」
「這個。」
她抓起其中一件。
「還有這個。」
又指向旁邊。
「這、這、這——」
最後乾脆一口氣全指了一遍。
「你不是跟我說全都壞了嗎?」
「……」
「你不是說扔了嗎?」
「……」
「哥哥!」
「我……」
我張了半天嘴。
一個完整的句子都沒拼出來。
完了。
徹底完了。
我以前設想過很多次秘密暴露以後會怎麼樣。
但所有設想里,都沒有一條是——
林茵本人從我的衣櫃里鑽出來。
「你說話呀!」
「我不知道說甚麼。」
「那就先解釋這個!」
「哪個?」
「全部!」
「……」
林茵大概被我氣笑了。
「你還問哪個?」
我低下頭。
這是我第一次發現,原來一個人真的可以恨不得當場從世界上消失。
「我騙你了。」
最後我只能說。
「我知道你騙我了!」
「……」
「我要問的是你為甚麼騙我!」
我又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