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要不要我下次給你留一雙新的?
自從第一次穿著那雙肉色連褲襪去上舞蹈課以後,林茵似乎真的喜歡上了跳舞。
起初我還以為她只是一時興起。
畢竟她這個人興趣來得快。前幾天還信誓旦旦地說要學畫畫,買回來的素描本畫了三頁,就被她拿去墊桌腳了。
所以當她第二次抱著舞蹈服從我面前跑過去時,我也沒怎麼在意。
直到第三次、第四次。
一年過去了。
……
她的舞跳的越來越好了,我的某些屬性也慢慢開始覺醒了。
再後來,每到週末,她都會提前把第二天要穿的東西準備好。
「哥哥。」
那天我正在寫作業。
「乾嘛?」
「你看我。」
「沒空。」
「看一下!」
「題還沒——」
「就一下!」
我被她煩得沒辦法,只好抬起頭。
林茵已經換好了第二天上課的衣服,站在鏡子前,似乎剛剛自己折騰完。
還記得以前那雙被她差點暴力扯壞的肉色連褲襪,現在倒是穿得像模像樣了。
我掃了一眼。
「不錯。」
「就不錯?」
「挺好的。」
「敷衍。」
「……」
我突然發現,這句話有點耳熟。
「你怎麼每次都非要問我?」
「因為這裡又沒有別人。」
林茵回答得理所當然。
說完,她又轉回鏡子前,自己整理衣服去了。
我低下頭繼續寫題。
寫了沒兩行,又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
她沒有注意到。
我趕緊重新低下頭。
奇怪的是,從第一章 那個下午以後,這種事情好像越來越多了。
林茵還是那個林茵。
會搶遙控器,會把喝完的杯子扔給我,會在我寫作業的時候突然跑過來問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
可我開始發現,自己偶爾會注意一些以前根本不會注意的事情。
她今天回來得是不是比平時晚。
她為甚麼突然很高興。
她是不是又在偷偷看我。
還有——她為甚麼總喜歡問我「好不好看」。
最麻煩的是,我明明知道自己開始在意了,卻偏偏要裝作甚麼都沒有發生。
好像只要我表現得足夠自然,我們就還是以前那對吵吵鬧鬧的兄妹。
「對了!」
林茵突然轉過身。
我立刻低頭。
「又怎麼了?」
「老師今天誇我了。」
「誇你甚麼?」
「說我學得挺快。」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明顯有些得意。
「還說我再認真一點,以後可以學更難的動作。」
「那不錯啊。」
「是吧?」
「嗯。」
「這次怎麼不敷衍了?」
「……」
我抬頭瞪她。
林茵笑了。
不知道為甚麼,我也跟著笑了一下。
後來,舞蹈課漸漸成了林茵生活里很固定的一部分。
放學以後,她偶爾會在房間里練老師教過的動作。
第一次經過她房門的時候,我本來已經走過去了。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不是因為林茵。
而是因為那個動作,我見過。
我退回來一點。
林茵正對著鏡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老師教過的動作。做錯了,就停下來重新想;想不明白,就自己比劃兩下,再從頭來一次。
我靠在門邊看了一會兒。
眼前的人明明是林茵。
可某一個瞬間,我卻忽然想起了小雅。
小時候我也經常這樣站在門邊看她練舞。
那時候的我根本沒有「欣賞舞蹈」這種概念。
我只是等她。
等她練完,我們就出去玩。
有時候等得不耐煩,我還會坐在旁邊催:
「還要多久啊?」
小雅總會說:
「馬上。」
然後那個「馬上」通常還要半個小時。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哥哥?」
林茵從鏡子里發現了我。
「你笑甚麼?」
「沒甚麼。」
「你剛才絕對笑了。」
「想到一點以前的事。」
她停下來。
「小雅姐姐?」
我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猜的。」
林茵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走過來。
「因為你每次看我跳舞,好像都會想起她。」
我一時沒說話。
原來這麼明顯嗎?
「她以前也學舞蹈?」
「芭蕾。」
「很厲害嗎?」
「挺厲害的。」
「比我厲害?」
「那當然。」
林茵的臉立刻垮了下來。
「餵!」
「人家學了好多年,你才學多久?」
「那也不能回答得這麼快吧!」
「事實嘛。」
「哥哥真討厭。」
她轉身回去了。
我在門口笑。
過了一會兒,卻聽見她又問:
「那我以後練得比她好呢?」
我怔了一下。
林茵沒有回頭。
她只是對著鏡子重新擺好動作,像是隨口問了一句。
我本來想繼續逗她。
可不知道為甚麼,話到了嘴邊又變了。
「那我就承認你厲害。」
「真的?」
「真的。」
她這才滿意。
「說好了。」
「說好了。」
後來我想過很多次,那時候的林茵到底為甚麼那麼在意我的答案。
也許她只是想贏。
也許是因為小雅在我的故事里出現得太多,讓她對那個從未見過的姐姐產生了一點孩子氣的競爭心。
又或者……
其實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就像那時候的我一樣。
我們都已經開始在意一些東西,卻還沒有學會給它們起名字。
那雙最初的肉色連褲襪,也跟著她去了很多次舞蹈課。
第一次穿的時候,她還會站在我面前問:
「這樣對不對?」
後來就再也不用問了。
甚至有一次我經過,看見她正在整理,我條件反射地提醒:
「左邊那裡沒理好。」
林茵的動作停住。
我也停住。
兩個人隔著幾步互相看著。
她慢慢露出了那個我已經非常熟悉的笑。
「哥哥。」
「……」
「你又懂了?」
「我甚麼都沒說。」
「你剛才明明說了。」
「當我沒說。」
「晚啦。」
我轉身就走。
身後立刻傳來她的笑聲。
從第一次穿褲襪開始,她好像越來越喜歡抓我的這種小辮子。
而我也越來越懶得解釋。
有些事情解釋一次還行。
解釋十次,反而更可疑。
那天傍晚,林茵剛從舞蹈課回來。
屋裡和平時沒甚麼區別。
她換下來的東西收在一旁,自己抱著衣服去了裡面。
我經過客廳的時候,卻停住了。
髒衣籃里還有一雙肉色連褲襪。
我站在那裡看了幾秒。
然後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我好像已經記得它了。
這想法讓我自己都覺得有些荒唐。
不就是一雙襪子嗎?
可它偏偏和很多事情連在了一起。
第一次被林茵發現我根本不是甚麼「新手」。
第一次被她笑著問為甚麼臉紅。
第一次站在她房門外,看著她跳出一個和小雅相似的動作。
甚至連她那句拖得老長的——
「哦——」
我都記得。
我伸出手,把它從籃子里取了出來。
剛拿到手裡,身後突然傳來拖鞋踩過地面的聲音。
「哥。」
我整個人僵了一下。
回過頭。
林茵正站在走廊口。
她看看我。
又看看我手裡的東西。
我張了張嘴。
平時那些「我就是看看」「這不是常識嗎」「你別亂想」的藉口,這時候居然一個都沒冒出來。
林茵也沒有馬上說話。
客廳里突然安靜得有些過分。
過了一會兒,她才微微歪了一下頭。
「哥哥。」
「……乾嘛?」
她看看我手裡的東西,又抬頭看我。
然後那個熟悉的、明顯準備捉弄我的笑容一點點冒了出來。
「你不是說,你對這個沒興趣嗎?」
「……」
我忽然覺得——這一次,大概真的解釋不清了。
我張了張嘴。
「我就是——」
「研究。」
林茵替我說完。
「對。」
「研究褲襪。」
「……對。」
「一個人在客廳偷偷研究。」
「林茵。」
「嗯?」
「你能不能別說得這麼奇怪?」
她終於憋不住,笑出了聲。
「臭哥哥。」
我反而被她笑惱了。
「有甚麼好笑的?」
「沒甚麼呀。」
「那你笑甚麼?」
「我就是突然想起來,有個人第一次見這個的時候還跟我說——」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壓低聲音。
「‘這東西看著跟褲子差不多,穿上不就行了。’」
「……」
我轉身就走。
「哎哎哎,別走!」
「我要寫作業。」
「哥哥!」
「聽不見。」
林茵追上來,繞到我前面。
「所以你那時候果然是裝的。」
「不是。」
「騙人。」
「愛信不信。」
「那你看著我說。」
我抬起頭。
「我——」
話到嘴邊,卻突然卡了一下。
林茵原本還笑眯眯地等著。
可不知道為甚麼,我們兩個真的對上視線以後,她也突然不說話了。
剛才還吵吵鬧鬧的客廳,一下安靜下來。
其實只有兩三秒。
可那兩三秒不知道為甚麼特別長。
最後還是林茵先移開了目光。
「……算了。」
她伸手摸了摸鼻子。
「反正哥哥就是個騙子。」
「你才騙子。」
「我騙你甚麼了?」
「你剛才明明也不敢看我。」
「誰不敢了!」
她立刻抬起頭。
「我現在就在看。」
「那你看啊。」
「我就在看啊!」
「那你躲甚麼?」
「我哪裡躲了!」
兩個人莫名其妙又吵了起來。
可吵了幾句以後,我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林茵也笑了。
好像剛才那幾秒鐘甚麼都沒有發生。
「無聊。」
她最後丟下一句,抱著衣服往房間走。
走到門口,她又停下來。
「哥哥。」
「又乾嘛?」
她沒有回頭。
「下次別裝了。」
「甚麼?」
「明明知道的事情還裝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
「……哦。」
「還有。」
「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