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看見我正在與另一個她做愛
林茵瞪著我。
可幾秒以後,她忽然發現了一件更加不對勁的東西。
她的聲音停了。
視線越過我。
落在「小茵」身上。
剛才因為太亂,她根本沒來得及仔細看。
現在房間突然安靜下來,她終於看清了那張臉。
林茵愣住了。
我也意識到她在看甚麼。
如果說剛才我只是想找個地縫鑽進去,那麼現在,我大概希望這個地縫直接通到地心。
「哥哥。」
她的語氣變了。
「……」
「這個……」
她往前走了一點。
又停住。
「為甚麼長得這麼像我?」
我沒有回答。
「哥哥。」
「嗯。」
「我問你呢。」
「……」
「為甚麼像我?」
我知道已經躲不過去了。
「因為……」
話到了嘴邊,我又卡住。
林茵等了一會兒。
「因為甚麼?」
「就是……」
「你別又跟我說研究。」
「……」
她居然還記得。
可這一次,我連順著這個台階往下演的勇氣都沒有。
林茵看著我。
我也看著她。
五年前,她第一次逼我承認自己根本不是所謂的「新手」時,也是這個表情。
那時候我還能嘴硬。
現在卻一句都編不出來。
最後還是林茵先開口。
「是照著我做的?」
很輕的一句話。
我沈默幾秒。
「……嗯。」
林茵沒有說話。
「甚麼時候?」
我告訴了她。
「為甚麼?」
又是這個問題。
我低著頭。
「我不知道怎麼說。」
「那你慢慢說。」
「……」
我有些意外地抬起頭。
她還在生氣。
看得出來。
但已經不是剛從衣櫃里衝出來時那種恨不得一口氣問我二十個問題的狀態了。
她抱著胳膊站在那裡。
「我又沒讓你現在一分鐘全部解釋清楚。」
「……」
「但是你不能再騙我。」
我沒說話。
「聽見沒有?」
「聽見了。」
「那你先告訴我。」
她指了指「小茵」。
「為甚麼偏偏是我的樣子?」
房間又安靜下來。
這個問題,我其實早就知道答案。
因為這個問題,我其實早就知道答案。
那天射完後,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把這些年和林茵有關的事情翻來覆去想了一遍。
她笑起來的樣子。
她站在鏡子前問我「好不好看」的樣子。
還有每次抓到我撒謊以後,那句怎麼聽怎麼欠揍的「騙人」。
想來想去,最後只剩下一個怎麼都繞不過去的答案。
我喜歡林茵。
那時候房間里只有我一個人。
承認了也就承認了。
可現在林茵就站在我面前。
我忽然發現,在心裡承認一百遍,和親口告訴她,根本不是一回事。
「因為……」
我停了很久。
「我喜歡你。」
說完以後,我反而松了口氣。
林茵卻徹底沒聲了。她低頭擺弄手指,耳朵慢慢紅了。
我抬頭看她。
她剛才準備好的所有問題,好像突然一起消失了。
「你……」
「嗯。」
「你喜歡我?」
「嗯。」
「哪種喜歡?」
「……」
「哥哥。」
「你別問了。」
「為甚麼不能問?」
「因為已經夠丟人了!」
林茵居然噎了一下。
然後她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小茵」。
再看看那些她原本只是來尋找的東西。
像是終於把今天看到的一切慢慢串到了一起。
「所以……」
她開口。
又停下。
「算了。」
「甚麼?」
「我腦子有點亂。」
我第一次覺得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特別合理。
「我也亂。」
「你不許說。」
「為甚麼?」
「因為這是你搞出來的!」
「……」
有道理。
林茵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
她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笑我。
也沒有突然變成一個甚麼都理解、甚麼都原諒的溫柔妹妹。
她只是坐在那裡。
消化。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問:
「哥哥。」
「嗯?」
「你是不是一直很怕我知道?」
我愣了一下。
「……嗯。」
「怕我罵你?」
「也怕。」
「那還怕甚麼?」
我想了想。
這一次沒有再撒謊。
「怕你以後不理我。」
林茵安靜下來。
她低頭擺弄著自己的手指,沒有馬上回答我。
其實這句話說出口以後,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一直以為自己最怕的是丟臉,怕她知道那些被我藏起來的秘密,怕她以後每次看見我都會想起今天這個下午,可真到了甚麼都藏不住的時候,我才發現,那些好像都不是最要緊的。
我最怕的,居然真的是她不理我。
可能是因為,我見過林茵拒絕別人。
大概十六歲那年吧,她有一陣子放學總比平時晚一點。
剛開始我沒在意,她有舞蹈課,也有自己的朋友,十六歲的林茵早就不是十三歲那個走到哪兒都要喊一聲「哥哥」的小姑娘了。
她在學校里有自己的生活,而那部分生活,我其實知道得很少。
直到有一天,她回來以後把書包往椅子上一扔,坐在沙發上喝豆漿,半天沒說一句話。
這就很奇怪了。
林茵在家很少這麼安靜。
我問她是不是被老師罵了,她搖頭。我又問是不是跟同學吵架了,她還是搖頭。問到第三遍,她大概被我煩得受不了了,咬著吸管瞪了我一眼。
「哥哥,你被人表白過嗎?」
我當時差點被水嗆到。
「問這個乾嘛?」
「你先回答。」
「當然有。」
「誰?」
「……」
「叫甚麼?」
「……」
「哪個學校的?」
「……」
林茵盯著我看了幾秒,突然笑了。
「哦,沒有。」
「誰說沒有!」
「那你說呀。」
「憑甚麼告訴你?」
「騙人。」
她拖長聲音的時候,我就知道這一局已經沒救了。
我索性不理她,拿起遙控器繼續換台。過了一會兒,她卻自己安靜下來,捏著已經被她喝空的豆漿盒,小聲說了一句:
「今天有人跟我表白了。」
我手裡的遙控器停了一下。
我到現在都記得自己當時第一句問的是:
「誰?」
問得還挺快。
快到林茵都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你認識嗎你就問。」
「那你跟我說乾嘛?」
「我就隨便說說。」
她說得輕描淡寫,我卻突然沒心思看電視了。
屏幕里的人還在說話,我一句也沒聽進去,腦子里莫名其妙開始猜那個人是誰。
她同班的?
舞蹈課認識的?
長甚麼樣?
跟她認識多久了?
現在想起來,那時候的我已經很不對勁了。
可十六歲的我顯然沒有這種自覺。
我甚至還能一本正經地問她:
「那你答應了?」
「沒有啊。」
我心裡一下舒服了。
非常明顯地舒服了。
然後我居然還能厚著臉皮把這種感覺解釋成——當哥哥的關心一下妹妹,不是很正常嗎?
「為甚麼不答應?」
「因為我又不喜歡他。」
林茵回答得特別自然,像是在說一道根本不需要思考的題。
我也覺得很有道理。
「不喜歡就拒絕唄。」
「我拒絕了呀。」
「那不就行了。」
「可是……」
她停了一下。
我這才發現她今天真正糾結的根本不是要不要答應。
她說那個男生其實人挺好的,平時也幫過她,兩個人以前見面還會說話。
她拒絕的時候,對方明顯很難過,後來再在學校碰見,也開始故意繞著她走。
林茵說這些的時候一直低頭捏那個可憐的豆漿盒,捏得咔啦咔啦響。
「我又不討厭他。」
她最後說。
「我只是不喜歡他。」
我那時候其實沒覺得這句話有甚麼特別。
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多簡單的事情。
甚至在我看來,林茵已經處理得很好了。
她沒有因為別人喜歡自己就得意,也沒有因為不喜歡對方就拿這件事跟朋友當笑話講。
後來那個男生好像慢慢也恢復正常了,他們偶爾碰見還是會打招呼,只是不再像以前那麼熟。
這件事很快就過去了。
至少對林茵來說是這樣。
可我記住了。
可能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我後來偶爾會想起那天下午。
尤其是隨著我們一點點長大,我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林茵在學校里不是只有「林茵」這兩個字,也不只是每天回家以後喊我哥哥的那個妹妹。
她會被別人注意。
會有人覺得她好看。
會有人喜歡她。
當然,也可能有一天,她真的會喜歡上別人。
這個念頭我以前很少認真想。
每次不小心想到一點,就會很自然地繞過去。
反正林茵每天都會回來,鞋會扔在門口,杯子會留在桌上,遙控器找不到了還是會喊我。
她好像一直都在那裡,以至於我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這種日子憑甚麼一定會一直持續下去?
可我其實早就應該知道。
小時候,我也曾經以為另一個人會一直在。
後來她去了很遠的地方。
沒有吵架,沒有決裂,甚至沒有一個像樣的告別。
只是電話越來越少,生活越來越遠,最後那個曾經天天都能見到的人,就真的變成了偶爾才會想起的人。
所以我怕的可能從來都不只是林茵知道我喜歡她。
我怕的是從今天以後,她看我的眼神會變。
怕她開始躲我,開始敲了門也不進來,開始不再把喝空的杯子丟給我洗。怕有一天她也會像那個男生躲著她一樣,在同一個屋檐下繞開我。
再往後一點——
也許她會喜歡上別人。
會離開這裡。
會有自己的家。
而我最後又變成那個坐在安靜的屋子里,突然發現少了一個人的人。
這些話我當然沒有全說出來。
真要我當著林茵的面一件件講,我大概寧願繼續裝死。
所以最後,我只說了那一句。
「怕你以後不理我。」
林茵一直沒有說話。
我不知道她在想甚麼。
過了一會兒,她才抬起頭。
「哥哥。」
「嗯?」
「你還記不記得,我以前跟你說過,有人跟我表白?」
我愣了一下。
「記得。」
「我當時怎麼跟你說的?」
「你不喜歡他。」
「還有呢?」
我想了想。
「你又不討厭他。」
「對啊。」
林茵看著我,停了一會兒。
「我現在確實挺生氣的。」
「嗯。」
「你騙我。」
「嗯。」
「還偷偷留著我的東西。」
「……嗯。」
她的視線又往旁邊飄了一下。
「還有……這個。」
這次我沒敢嗯。
林茵大概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眼前這個局面,憋了半天,最後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反正一件歸一件。」
她重新看向我。
「我生氣,是因為你騙我,還瞞著我做了這麼多奇奇怪怪的事情。」
「……」
「但是我甚麼時候說過,因為你喜歡我,我就要不理你了?」
我抬起頭。
「這又不是一回事。」
她說。
這句話很輕。
卻讓我一時不知道該接甚麼。
林茵看見我的表情,反而先不自在起來。
「你別這樣看我。」
「我怎麼看你了?」
「就是……那個樣子。」
「哪個樣子?」
「很煩的樣子!」
「……」
「而且我還沒原諒你呢!」
熟悉的語氣終於回來了。
我不知道為甚麼,突然有點想笑。
林茵立刻瞪我。
「你還笑!」
「沒有。」
「你明明笑了。」
「沒有。」
「騙人。」
我愣了一下。
她也愣了一下。
然後我們兩個都笑了。
不是因為今天發生的事情突然就不重要了。
更不是因為她已經原諒了我。
只是那一刻我終於確定了一件事。
林茵還在這裡。
「反正……」
她輕輕踢了一下椅子腿。
「這件事還沒完。」
我心裡剛剛放下去一點的石頭,又懸了起來。
「甚麼意思?」
她抬起頭。
剛才那點混亂似乎終於被她整理好了。
至少整理好了一部分。
然後,我看見那個已經很多年沒變過的表情,又一點一點回到了她臉上。
不是完全原諒。
也不是不生氣了。
只是那個我最熟悉的林茵,終於又回來了。
「哥哥。」
「……乾嘛?」
「要我不繼續追究的話——」
她故意停了一下。
「有一個條件。」
我心裡頓時升起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甚麼條件?」
林茵沒有馬上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