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啞女多嬌,引得文人競折腰(4)
第二場舞原定在一個時辰之後,圓台邊的帷幕已經又拉了起來,彩帶一匣一匣地抬到台側,樂師換了新弦,連堂下雅間的爺,都把賞錢封好,擱在手邊,單等那笛聲再起。
幾個梳頭的丫頭捧著妝奩往後台趕,趕得急,廊道又窄,一腳踩上一片不知是誰潑翻的燈油。
這一滑,跌下去的是彩兒。
彩兒是一枝春從南邊帶出來的小舞姬,才二八年紀,跳飛天舞里領飄帶的那一路,身條最軟,也最吃功夫。
她那一跌聽得人心裡發緊,腳踝別進廊柱底下,一擰,人還沒爬起來,臉先白了,一層汗唰地下來,疼得連聲都叫不出,只咬著牙要把腿抱起來。
姑娘們七手八腳把她抬到燈下,才看得真切——那腳踝腫得比另只粗出一圈,皮上青了一大片,伸手一碰,彩兒便「嘶」地縮一下。
凌五娘趕緊打發人去請大夫。
大夫是從隔街藥鋪里請來的,五十來歲,背著藥箱,進門先淨手,捏著彩兒那只腳從踝骨一路按上去,按一處,彩兒咬一次牙。
按完了,他直起腰來,從箱里取出一小罐跌打膏,一包散瘀的藥面,又寫了一張方子,把凌五娘拉到一邊,壓著聲說,骨頭沒斷,是筋扭岔了,萬不可再使力,須得靜養,少則十日,多則半月,再早一天上場,日後這腳落了病根,一輩子的事。
凌五娘接了藥方,臉上那點笑收了個乾淨。她轉頭回來,壓低聲音把錢塞給大夫,送人出門。
後台這一角,登時亂成了一團。
姑娘們圍著彩兒,七嘴八舌,誰都拿不定主意。
這個說把方才那場收一收,重跳一回,糊弄過去;那個說不行,大姑娘下場舞是壓軸的,重跳彩兒那一角,飄帶路數全在台上亮過,一望就穿幫。
有嘴快的提議合著姐妹們湊一場,把彩兒那位置幾個人分攤了,話音剛落,又有人搖頭,說這飛天舞最講究一氣呵成,人手分下來,那漫天扯彩雲的勢頭就散了,白糟蹋了凌媽媽這半年的臉面。
更有小的慌了神,紅了眼圈,說要不就散了場吧。
這話一出,滿屋子都靜了靜——散了場,今晚封出去的賞錢得退,往後幾日的雅間也怕要塌一半。
一枝春坐在梳妝台前,聽她們吵了一陣,起初沒作聲。
她手裡捏著一支眉筆,筆尖懸在眉梢上,半天沒落。
吵到後來,她終於把眉筆往匣里一擱,轉過身來,那雙總含著笑的眼,此刻卻透出幾分真,蹙起一彎秀眉,沒看旁人,只看向凌五娘。
「五娘,」她的聲音還是軟的,軟里卻壓著事,「我這裡有個難處,想先問問你。樓里現成的人裡頭,可有教坊司出身、正經練過身段的?不拘舞姬,會的行當雜些也好,編排把式、掌鼓吹的,官妓那一類的,都算。」
凌五娘正拿帕子擦手,聞言一頓,抬眼想了想,還是把帕子收進袖里,臉上露出幾分尷尬來。
「蔡姑娘,你這話問得……」她壓低了聲,扇子也沒心思搖了,「咱們的姑娘,都是我一個一個從川蜀帶出來的。川里的路子你也不是不曉得,是從小買來養在樓里,跟著媽媽學的是伺候人的本事,哪一樣是正經教坊司調教出來的。教坊司那撥人,都在京師、在宮里,誰肯往我這川里來的地方挪窩?你要說吹拉彈唱,我手底下湊得齊;你要說正經練過身段、上得大台的,可就一個也沒有了。」
一枝春聽罷,嘆了口氣。
這一口氣嘆得姑娘們都不作聲了,齊齊望著她,等她拿主張。
偏在這時,門簾一動,阿棠端著一隻托盤進來,托盤里擱著剛煎好的藥,還有一條絞乾的熱帕子,是凌五娘打發她去給彩兒熬的。
她照規矩低著頭,把托盤擱到彩兒榻邊的矮幾上,又蹲下身,替彩兒解開鞋襪,拿熱帕子輕輕覆在腫處。
那一覆,彩兒疼得直抽氣,阿棠的手便頓住,只把帕子按著不動,等那股惡勁過去,才緩緩收了手。
她起身要退出去,卻被一枝春叫住了。
一枝春看了她半晌。
看的不是臉,是底下的功夫。
這丫頭從門裡進來,走那幾步,平平常常,可每一步落下去都極穩,腳跟腳跟地上像生了根,渾身是一股子含著不發的散勁,肩是松的,腰是活的,往前挪、往後退,腳下轉個身,半點不滯。
這樣的步子,尋常僕婦邁不出來。
「你叫阿棠?」一枝春問。
阿棠一頓,點頭。
「我且問你一句……你可學過舞?」
她原是想問這個的。
可那字一出口,阿棠整個人的氣先一變了。
她肩膀幾不可察地一繃,腳下那點散勁霎時收了回去,抬眼朝一枝春看過來的那一眼,快得像針尖上的一點寒光,瞬即又低下頭去。
這一下,她心裡飛快地轉了一面。
要真是自己露了習武的底子,方才那一問不就該點破了。
可真到了那個地步,她進樓頭一日、頭一趟送茶的時候,就該在眾人眼下現了原形,何至於等到今夜?
她這些天做的,樁樁件件都是粗使的活計,落在旁人眼裡,從沒躲過誰,若真有甚麼不該有的身法漏出去,也早漏了,抓她的人也用不著等到一枝春蹙這一回眉。
想到此處,她心裡松了半分,面上卻先擺出一副驚慌來。
她微張著嘴,把頭一歪,一雙眼睛睜得圓圓的,望住一枝春,那神情明擺著一句話:聽不懂,問的是我麼。
「她聽不懂的。」近旁一個圓臉的姑娘看不過去,走過來牽起阿棠的手。
這姑娘平日管著替阿棠傳話,最懂她那幾個手勢的意思。
她先衝阿棠溫聲道:「別怕,一枝春姑娘問你,學過舞沒有。」又怕她還不明白,便把彩兒受傷的事一五一十講了,指著榻上彩兒那只裹了布的腳,比劃給她看——今晚是要上場的,腳壞了,跳不成了。
阿棠看完了,又看了看那圓臉姑娘,像是終於懂了。她垂下眼,略一遲疑,抬起手來,一頓比劃。
滿屋子的人都靜著看她。
那圓臉姑娘替她翻,一句一句地道出來:「她說,她進樓之前,原在一處縣令府上當過幾年丫頭。那府上的姑娘請過先生教舞,她在底下伺候,跟著學過些日子,算是有點根底。後來那縣令犯了事,被流放邊關,府里散了的,她也待不住,就自己跑了出來,一路南下,才到咱們這兒。」
「哦——」一枝春聽到「縣令府上」,眼底那點疑色淡了些。
流官之家養得起教坊出身的舞師,家裡的丫頭跟著學些皮毛,是常有的事;一個流放的縣令,一個跑出來的丫頭,這對得上,也沒甚麼破綻。
一枝春伸手,虛虛托住阿棠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看了兩眼。
那雙手雖沒碰上,卻也足夠叫阿棠僵在原地,眼裡那點怯,一時竟分不清是真是假。
「果然,」一枝春收回手,聲音里帶了幾分贊意,「我方才瞧你走路,下盤穩得很,小腿肚繃著,是常年壓腿、點足攢下來的,藏都藏不住。你沒學過整套的舞,可你這底子,是練過的底子。眼下臨時抱佛腳,我只問你:敢不敢上?把彩兒那一路的飄帶替你,跟上我的步子,今夜這場,就靠你了。」
阿棠沒答「敢」或「不敢」。
她先到榻邊又看了一眼彩兒——彩兒腫著臉,也看向她,那眼神里又愧又盼,輕輕點了一下頭。
阿棠這才回來,朝一枝春吸了口氣,把腰一直,鄭重地點了點頭。
一枝春便不再耽擱,轉身喚過三四個姑娘,就在後台臨時架起場子。
先是教她飛天舞起手的定步,轉身的落腳,再是接飄帶的時機,如何把一條帶子甩出去、又如何在最高處收回來,全靠腰上使巧勁。
幾個姑娘圍著她,一個扯住她的帶子做樣,一個扶她的腰,一個喊拍子,都說急是急,難得她學得快。
阿棠起先還裝著生澀,一兩條帶子接得磕磕碰碰,轉了兩回,腳下便順著那拍子走穩了,一條七尺長的彩帶拋上去,兜出一個圓,又穩穩落回她掌里。
幾個姑娘一齊叫好,說這哪裡是生手,分明是舊日練過。
外頭的笛師已經起了兩回調,堂下的人等得不耐煩,喧嚷一陣高過一陣。
一枝春看時辰到了,抹了額角一層薄汗,替阿棠把最後一條飄帶系好,又替她理了理妝。
脂粉是姑娘們勻給她的,眉眼一描,總算上了台面。
她伸手在阿棠手背上拍了一下,用眼神替她壓了壓那點浮起來的慌,便挑簾先一步出台去了。
笛聲驟起,琵琶相和。
帷幕一掀,阿棠隨著那一眾姑娘,從兩側魚貫而上。
她仍跟在末位,先不露,只照著方才練的,一條彩帶拋出去,又拋上去一條,兩條帶子在半空里扯開,紅的、青的,纏成一團,她步子一轉,人便進了那帶影里。
堂下起初只當是尋常替補,有幾個眼尖的早看出了這末一個身條不對。前排那幾個公子哥兒登時來了精神,一個吹起了口哨,另一個把酒杯往桌上一磕,揚聲喊道:「咦,這小姑娘是誰家的,換人了?瘦得跟根柳條似的,風一吹怕就折了。「
「你且看她的身段。」旁邊那個把他一壓,笑得篤定,「瘦是瘦,那腰,那腿,一眼便知是個吃過苦的。往下看,別忙著下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