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啞女多嬌,引得文人競折腰(4)
一枝春在領舞的位置,早把滿堂的哄笑看在眼裡,也不理會。
她足尖一點,當先旋開,飄帶一甩,那七八個姑娘便一同纏上去,台面上登時起了一陣風。
阿棠夾在他們當中,起初還收著,轉了兩三回,手中的帶子越放越開,人也漸漸舒展開來,她那一雙裸在外面、足尖點地的小腿格外扎眼。
舞到第二折,笛聲拔高。
阿棠兩條彩帶交替著甩向半空,腰身隨勢一擰,旋了個身,又回身去接。
她那身量單薄,可一旋起來卻不是軟的,是緊的。
腳尖繃成一線,小腿上兩條細細的肌肉繃得鼓出來,明明白白地突起,隨著每一個點地、每一次騰挪,一緊一松,繃出一道好看的弧。
她臉上那份認真,比台下任何一個看客都重,眉眼描得精緻,可那雙眼睛卻像不在這滿堂的酒色里,只盯著前頭一枝春的背影,一板一眼地跟。
那不是個初登台的怯。台下看得懂門道的,自有人看出來了。
一枝春在隊伍最前頭,繞著圓台轉圈,轉到阿棠身側,忽地一伸手,牽住了她的手。
那手掌是熱的,掌心帶著汗。
她借著這一牽,把阿棠往台心一帶,順勢回旋,把最中間那道燈影,那滿堂的目光,都讓給了她半步。
兩人手輓著手轉了一整圈,一枝春偏過頭,到阿棠耳邊,極輕地說了一句「跟住我」,眼裡遞來一個准准的、含笑的眼色。
阿棠接了那個眼色,腳下反而靜了。
她不再看台下,不再想這滿堂有誰是熟臉、誰該記認。
她只跟著那一路的樂聲走,手中的彩帶扯出一片一片的彩雲,一圈一圈地鋪滿頭頂。
堂子里的人聲一點點矮下去,方才起哄吹哨的,此刻也噤了聲,仰著頭看那圓台當中兩人交錯的影。
笛聲到了高處,驟然一折。
一枝春回旋一送,飄帶齊收,領著眾人齊齊定住。滿堂靜了一息。
隨即,滿堂的掌聲轟地一下炸開來。
這一場跳盡了,凌五娘趁熱打鐵,又遣人上台,說姑娘們連日辛苦,本該歇了,可方才那意外到底掃了諸位的興,眼下添一場,算是給諸位賠個不是。
話剛落,笛師便換了調,姑娘們重新排開,就著新曲又舞起來。
這一場跟前頭兩回又不同。
這一回不講究那股壓台的勢,也無非是排開了滿台的笑鬧,一個個在花燈底下穿來插去,你遞我一條帶子,我還你一個轉身,眉眼間都是活氣。
台下的爺們看得入神,連堂里伺候添酒的丫頭也停下了手,一個個仰著臉出神。
樓上雅間的窗子推開半扇,也有那麼些個女子,隔著簾子探出半張臉來,一樣看得挪不開眼。
滿樓一時都靜在了那一台輕快的舞里。
舞到正酣,忽然起了一聲尖叫。
那一聲尖利,划破了滿堂的樂聲,先是從靠左的一角雅間傳出來,快得沒等人回過神,緊接著便是重物撞地的悶響。
眾人齊刷刷地扭頭去看,只見一個人影從雅間的簾後飛了出來,直直地栽在堂中的青磚地上。
那是一個西煌來的商人,身形壯碩,生得比在座的男子都高大些,此刻卻像一隻被抽去了骨的皮囊,四肢攤開,臉朝下死死貼在磚面上。
他的後心處,不知被甚麼捅了個洞,血順著那身深色的袍子往外洇,一滴,兩滴,密密麻麻地漫開,在那人身子底下匯成一攤暗紅,越攤越大。
靜了一瞬。滿堂的寂靜,靜得能聽見血滴落在磚上的細微聲。
然後,尖叫就像被點著了的火星,一下子在樓里燒了起來。
有膽小的姑娘抱頭蹲下,有富家少年連滾帶爬地往門口擠,桌椅被撞得東倒西歪,酒盞、果碟、骰子,撒了一地都是。
不知是誰先撞翻了燈架,一盞紗燈摔下去,在人群里燒起來,煙味混著脂粉氣、酒氣、血腥氣,一股腦地撲面。
有人在喊「殺人了」,有人在喊「快跑」,亂作一團,這滿樓的熱鬧,眨眼就成了一口煮沸的鍋。
幾個膽子大的,趁亂還想摸一把姑娘。
有個子弟混在人堆里,一把掀開身邊姑娘的裙子,一隻手就往里探;那姑娘嚇得縮成一團,也不敢掙,只當他是今夜點過的客,由著他搓弄。
也有人趁亂擠到櫃上,抓了兩把銀子便跑。
更有那起早趁夜溜的,趁著滿堂找不見人,溜邊出了門,連今夜的賬也一並賴了。
凌五娘那點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一張臉白得像紙。
她張著嘴,喊了兩聲「別亂」,聲音卻被滿堂的尖叫聲蓋了個沒影。
她哪裡還顧得上看那屍體是個甚麼來路,也顧不上理會趁火打劫的,眼裡只轉著兩個字——壞了。
這一夜,非同小可。
她提著裙子,也顧不上體面,從人堆里擠開一條道,連鞋都跑丟了一隻,往後院奔去。
跑得急了,胸口那兩團雪白隨著步子劇烈地顫動,上下亂晃。
堂里的一枝春,是頭一個穩住神的。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台上的眾姑娘,厲聲道:「都下來,跟我走!」一手拖起近旁一個小丫頭的胳膊,帶著眾人撥開人群,往樓後的雅閣退去。
阿棠也跟著那一群姑娘,被裹在當中,退進了那間備好的雅閣。
她的臉上也是一副懵懂,那點錯愕與慌亂,全在眼睛里,恰如其分,是個頭一回見著死人的啞丫頭的模樣。
眾人一進屋,七八個姑娘手忙腳亂地把前後門窗都鎖死,插上門閂,三四個人堵在門後,抱作一團,連大氣也不敢出,一屋子人瑟瑟發抖。
一枝春立定,環顧一圈,反倒壓住了氣。她走到牆角那只隨身的大木箱前,蹲下去,掀開箱蓋,伸手探進夾層,抽出一柄東西來。
那是一柄軟劍。
劍身窄,柔,纏在手上攥得攏、松得開,出鞘無聲,在燈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冷光。
她將軟劍橫擋在眾姑娘身前,正對著門,眼盯著那緊閉的門縫,聲音壓得極穩:「莫怕。誰也別慌,把燈捻小些,靠里坐。有我在。」
這一句落下去,屋裡那幾個抖得最厲害的,果然安定了些。
阿棠縮在人群後頭,借著昏暗的燈影,看那橫劍而立的背影。
那背影很靜,劍也靜,連呼吸都勻得聽不見,是從容慣了的靜。
阿棠眼底那點怯,淡了一分,心底浮起一絲欽佩。
那邊,凌五娘奔到後院,繞開圍攏來的小廝,徑直鑽進那間堆柴火的偏房。
那房裡看著破敗,柴薪壘得東一堆西一堆,她卻熟門熟路地扒開最裡頭那垛柴,露出一道窄門,門上有鎖,鎖得嚴實。
她抖著手摸出鑰匙,捅了兩回才捅開,推門進去,是一段極短的暗道,盡頭通著一間收拾得齊整的暗閣。
閣里點著一盞燈,光是暖的,陳設雖簡,卻乾淨得一絲不亂。
凌五娘一進去,膝蓋就軟了半截,聲音發著顫,一五一十把那堂上死人的事回報了,句句都在打顫。
閣里那位姑娘,正歪在榻上歇著,聞言只從鼻子里嗯了一聲,不慌不忙地坐起身,一件件穿好衣裳。
燈影里看她,是個身量高挑的女子,比凌五娘整整高出一個頭,生得冷俏。
腰間佩著兩柄窄刀,刀鞘烏沈,交疊著斜掛,走起路來卻半點不磕碰。
她束好腰,理了理衣襟,抬腿要往外走。
走到門口,那燈光底下才看得分明:她兩條大腿之間,纏繞著一條小白蛇。
蛇身細,通體雪白,鱗片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頭輕輕搭在她膝彎內側,隨她一步一步地挪動,安靜得像一條活著的錦帶。
那女子也不看凌五娘一眼,只淡淡吩咐了一句,叫她回去看好樓子,便抬腳踏出門檻,往那一片狼藉的前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