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啞女多嬌,引得文人競折腰(3)
夜色正濃,春雨樓前掛起一溜紅紗燈,光從檐角一路垂到門楣,映得階前的青石板都泛著暖紅。
樓前車如流水,馬如游龍,轎子一乘接一乘地停,門口的迎客聲、車夫的吆喝聲、姑娘們調笑的嬌聲,混在一處,隔著半條街也聽得見。
巷子這一頭,黑土菜館早早上了門板。
灶膛里的火壓了,湯鍋的余溫還留著一點。
夥計們散班回家,幾個隨來的丫鬟先回王府去了。
桂蘭把賬本合上,又去後廚轉了一圈,回來見墨雲岫還沒動身,便倚著門框打了個哈欠,催道:「公主,天色不早了,菜也涼透了,還打包麼?」
墨雲岫從灶台邊直起腰,揀了一碟去骨的燒鵝、半只鹽水鴨,拿油紙一層層裹好,又撈了幾根骨頭,一並扎進竹籃里。
她也不說話,拎著籃子走到門口,抬眼看了一眼前街那一片紅。
紅燈,彩帶,笑語,車馬。熱熱鬧鬧,一浪接著一浪。
她鼻子里哼了一聲,也不多看,把竹籃往桂蘭懷裡一塞:「拿回府里,餵貓去吧。」
桂蘭接了籃子,揣著笑,跟在她後頭。
主僕兩個出了菜館,掩好門板,繞過巷子往王府那頭去。
前街的喧騰被兩堵牆隔在後頭,只余一點嗡嗡的響,像隔著水聽人說話。
對面那樓子里,此刻正鬧得開了鍋。
樓下堂子里觥籌交錯,笑聲一聲壓著一聲。
有公子哥兒半躺著,手裡的酒杯遞到姑娘唇邊,另一隻手卻早順著裙裾底下探了進去,摸在腿根那片滑軟的肉上,把那姑娘撩得直往他懷裡偎;也有幾個子弟圍著桌案划拳,輸了的便自己轉過去,把腰一塌,任同桌的姑娘揚手在屁股上啪啪打兩下,打得滿桌人哄笑叫好。
酒氣、脂粉氣、笑罵聲、呻吟聲攪作一團,從底下一直漫到樓上去。
喧到好處,凌五娘出來了。
她換了一身藕色衫子,手裡執著團扇,一步三擺地從後堂踱到堂前,扇子往虛空里一壓,滿堂的哄鬧便歇下去小半。
她笑著環了一圈,慢悠悠地開口,說今夜還有一場壓軸的,是京都裡頭一位真正拔尖的舞姬,一枝春姑娘,特來獻演那飛天胡璇,請諸位賞光。
這話一落,堂子里便炸開一陣叫好。
酒也放下了,骰子也停了,先前摸腿的、打屁股的,都抻著脖子往當中看。
凌五娘扇子再一搖,把眾人的眼引向堂正中央那座圓台。
帷幕一動,先是一角彩帶自頂上垂落,紅的、青的、金的,一條疊著一條,飄著往下淌,淌到一半,便接上先前藏在梁上那七八個姑娘。
她們都換了舞服,輕羅疊著薄紗,腰里系著飄帶,人手一條,從半空里順著帶子一線一線地放下來,身姿舒展,衣袂翻飛,落在地上,又把當中圍出一圈人牆。
牆心裡立著的,就是一枝春。
她站在圓台正中,肩背微側,下頜一點,眼波先不急不緩地往四下里撒了一圈。
她那張臉,說三十像二十,說二十又透著一股子練出來的定,唇邊掛著一層要笑不笑的意。
抹胸是舊的形制,窄窄一圍,金線纏枝海棠在燈下閃,把胸前那一片豐潤勒得愈發挺出,腰上系著軟帶,一收之下,身段便細了下去,底下又豐圓地撐開來,燈影一照,那身形竟沒一處是平的。
樂師起了笛,又綴上琵琶,一串清亮的音先蕩上來。一枝春足尖一點,身便旋開了。
這一旋,便停不下來了。
她旋得極快,腳尖卻不亂,飄帶在她身後甩出一道道弧,層層疊疊,像把半空里那一片彩雲都扯下來繞在身上。
到了急處,她兩臂一舒,抹胸底下隨著旋勢起伏了一回,腰腹那一圈軟肉在薄紗後頭明滅,裙角揚起,露出小半截腿,白的,直直的,一閃又收。
滿堂的人看得眼也直了,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嘆,卻誰也不敢出聲,怕驚了她這一旋。
這一場舞直旋到笛聲收尾,琵琶也跟著散了。
一枝春足尖最後一點,兩臂一合,飄帶齊齊落下來,垂在腳邊,人便在那當中立住,胸口微微起伏,額上沁了一層薄汗,燈下亮得像擦了油。
她朝四下里款款施了一禮。
滿堂靜了一息,隨即炸開一陣劈頭蓋臉的掌聲。
酒杯敲著桌案,靴底跺著樓板,夾雜著連成一串的「好」「妙」「值了」,幾乎要把頭上的紅紗燈震下來。
那幾個先前還醉得歪斜的公子哥兒,也拍得手掌通紅,嘴裡嚷著要賞。
一枝春笑著謝了,抬眼看凌五娘一眼。
凌五娘會意,搖著團扇上前,衝滿堂一壓手,說姑娘們跳了半晌,氣也乏了,該歇一歇;過個時辰,還有第二場,方才那一旋,不過是墊著場的。
末了又添一句,說春雨樓這回請了一枝春姑娘來,一請就是七日,這七日里,日日都有舞看,諸位但有工夫,只管來。
底下一聽,又是一片叫好。那些個出手闊綽的爺,當場就使人去櫃上定了往後幾日的雅間,生怕晚了佔不著好座。
一枝春退回堂側的錦墩上坐著,接過丫鬟遞來的茶,淺淺啜了一口,喘勻了氣。
早有等在一旁的王公子弟湧上前去,圍了一圈兒,搶著搭話。
這個請她明日賞臉吃酒,那個捧出一對成色極好的金鐲子,要替她添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