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所謂折中(2)
李翊這幾日,鬢邊悄悄冒出了幾根白髮。
倒不是朝中繁雜事務擾得他心神不寧,真正讓他發愁的是秦家。
秦家早前就已經和他通過底,秦伯遠當面跟他許諾,秦家這一脈的軍功勢力,會站在燕王府這邊。
這話擺在明面上,本是穩妥的依仗。
可軍功世家向來如此,老一輩看重當年的情分,族里晚輩盤算的卻是自身前程。
一個大家族里十幾個後輩,各自有姻親牽絆、各尋門路。
秦伯遠能壓住眼下的局面,卻管不住日後人心浮動。
李翊最擔心的,就是這一大家子,在他眼皮底下慢慢生出異心。
偏偏擔心甚麼,就來甚麼。
沒過多久,府里下人前來稟報,長寧公主最近頻繁往秦府走動。
表面上說是去見見那位傳聞裡的秦家小將軍,私下流言已經傳得有模有樣 —— 九公主看上秦洋,打算嫁給他。
李翊坐在書房,聽完這番話,搭在案幾上的手緩緩收攏,指節微微收緊。
小小是蕭貴妃所生,是當今陛下最小的女兒。
她的婚事,分量極重。
到底是誰在暗中幫她物色人選,又是誰在從中牽線,李翊不用細想,腦海裡已經浮現出那張面孔。
他的四弟。那人一身智謀,若是用在正道自是好事,可一旦算計自家兄弟,布下的就是一張局。
他移步到窗前,望著院中那棵葉落殆盡的老槐樹,心底悶得發堵。
結親聽著是一樁喜事,落到眼下的局勢里,卻是有人在秦家這堵最牢固的牆面上,悄悄鑿開一道縫隙。
另一邊秦府,也連著亂了好幾日。
這天,族內幾位有話語權的長輩齊聚秦顯的前廳商議。
秦伯遠年事已高,坐在主位靜靜聽著;秦顯是這一輩的當家人,也在場。
余下坐著的大多是秦洋的叔伯,還有幾位能拿主意的堂兄。
所有人討論的核心只有一件事:秦洋該娶何人。
最先有人開口,提議現成的合適人選,謝家的姑娘就很匹配。
謝太公早年和秦家一同上陣殺敵,交情深厚,謝懸如今身居大司空,門第相當,兩家聯姻算得上一段良緣。
話音還沒落地,立刻有人搖頭打斷。
「謝家如今不合適。自從謝懸升任大司空之後,和東宮走得越來越近。謝家本就一心扶持太子。秦家與謝家雖說早年一同立下戰功,交情擺在那裡,但如今早已不是一條船上的人。若是真結了親,往後朝堂一旦有變,兩家親家立場相悖,只會徒增麻煩。」
廳內安靜片刻。
又有人開口:「依我看,不如就應下公主這門婚事。說不定本就是陛下與貴妃的想法。陛下的安排,誰敢回絕?」
這句話戳中要害,廳中幾人的目光一齊投向秦顯。
秦顯捧著茶盞,一言不發,只把杯沿湊到唇邊小口啜飲。
一盞茶水喝到底,他又續上半杯,慢悠悠繼續喝。
從頭到尾,沒有接一句話。
眾人都等著他拿主意,他卻徬彿置身事外。
直到外面下人來提醒他更衣,他才起身離開前廳,一去便是許久。
在座眾人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該繼續說些甚麼。
秦洋一直坐在末位,安安靜靜,很少動作,也不曾插話。
身上穿著一身素色家常青袍,坐姿挺直,雙腿擺放得端端正正,是常年在軍營里養出來的習慣。
聽著堂上叔伯你來我往,反復商議他的婚事,他神色始終平淡,看不出喜怒,只是手裡一直攥著那杯茶,茶水涼透也沒有放下。
等到廳內的議論聲稍稍停歇,他站起身,向著上首的秦伯遠,還有在座所有長輩,規規矩矩躬身行禮。
「大伯,幾位叔父,各位兄長。」 他的聲音不算洪亮,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晚輩有幾句話,不知該不該講。」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他身上。
「九公主這門親事,還請長輩們恕晚輩不能應允。」 他稍作停頓,「就算把我外派到北疆戍守,我也甘願接受,只求不要將這門親事安在我身上。」
秦伯遠捻著鬍鬚,沒有立刻開口。
倒是秦洋的母親陳夫人先輕笑一聲,輕輕放下手中團扇,看向自己兒子。
「怎麼,前幾日才見了一面,就把你嚇成這樣?是覺得配不上九公主,還是被她那副直爽性子給震懾住了?」
「兒子並非輕視公主。」 秦洋答道,「公主身為金枝玉葉,性情爽朗,我絕不敢有半點不敬。」
「那你不願的緣由是甚麼?」
秦洋短暫沈默,才緩緩開口:「我想親手做出一番功業。我自小在北疆軍營長大,跟著父親接觸軍務多年。若是一輩子困在京城,靠著公主的身份做個閒散駙馬,我心有不甘。大丈夫本就該奔赴遠方建功立業,怎能長久困在內宅溫柔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