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敬王招婿
"殿下,"秦伯遠直直望著李翊,"老臣說句實底話。這孩子再候下去,便候廢了。俺尋思著,若過了這個月,上頭還是這般不批示,俺便讓他去參軍。陣前邊關,好歹是個憑本事提拔的地方,總強過在京城裡,等候一紙誰也見不到的批文。"
李翊端著酒盞,沒有立刻應聲。
園裡的風把燈籠吹得一晃,幾個人影在牆上歪了又直。
寧老爺子垂著眼,段老爺子抿了口酒,秦伯遠胸口還在起伏。
李翊知道,老將軍這句"讓他參軍",未必當真要走那條路,不過是把話遞到他跟前,看他接不接。
他把那盞酒飲盡了。
"秦老大人,"他放下杯子,聲音不高,"令孫這樁事,本王記下了。"
沒說辦得成辦不成,只說記下了。
秦伯遠怔了一怔,隨即重重一抱拳,粗糙的臉上松下來半分:"謝殿下。"
寧老爺子垂下眼,段老爺子抿了口酒。那只手既已遞出去,話便不必再說,席面上重又熱鬧起來,酒盞又碰在了一處。
回府已近三更。
三家宴上的酒是陳年的,後勁足。
李翊一路坐車回來,也沒覺出甚麼,只當是自己酒量壓得住。
及至進了府門,穿過那道月洞,夜風一吹,酒氣反倒頂了上來,直湧到嗓子眼。
他在假山邊站住,彎下腰,翻江倒海地吐了一場。
吐過之後,人倒是松快了些,只頭還昏著,太陽穴一跳一跳的。他扶著假山上的石頭直起身,閉眼緩了緩神,一時竟不想動。
也就在這時,隔著半道院牆,東院那頭有人說話,順著風飄了過來。
是墨雲岫的聲音,還有阿蠻、桂蘭兩個。夜裡清靜,她們又沒防著外頭,一句一句,倒聽得真切。
"……我跟你們說,這京里的貴婦們,嘴裡最沒有把門的。"那是墨雲岫,說得懶懶的,"我今兒就坐在點心席上啃酥酪,旁邊一圈人,從北邊戰事扯到宮里分綢,甚麼話都有。"
"那綢子是怎麼回事?"阿蠻問。
"江南進的一批綢子,幾位娘娘為著怎麼分,鬧了一場。"墨雲岫嘖了一聲,"後來還是蕭貴妃一句話壓下去的。你說一個沒立後的貴妃,倒先做起六宮的主來了。這些婦人們背地裡沒少撇嘴。"
桂蘭小聲接了句甚麼,聲音太輕,李翊沒聽清,只聽墨雲岫又笑起來。
"這算甚麼,還有更熱鬧的呢。"她聲音里帶著點看戲的興味,"滿席的人,嚼得最凶的是敬王府那樁新鮮事,老王爺瞧上新科狀元了。"
"狀元?"阿蠻來了精神。
"就是那個瀘州來的、今年頭名的那位,賀知安。"墨雲岫道,"敬王府的老王爺,派人往翰林院遞帖子,三回都遞過去了,要把柒柒郡主許給他。席上那些貴女,一半替郡主歡喜,一半嫌他出身寒。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
"那位狀元郎,也是有意思。帖子遞了三回,他那邊推了好幾次,一回說公務纏身,一回乾脆告了病。"墨雲岫笑得直搖頭,"老王爺是甚麼人物,這輩子請人吃飯,何曾這麼低過身段。如今被個二十出頭的後生,軟軟地擋了三回,臉面上可有點掛不住了。"
"那郡主呢?"
"說是庚帖都備下了。"墨雲岫道,"到底成不成,誰知道。"
院裡的燈影在牆頭晃了一下,隨即靜下來。
李翊扶著假山,沒有動彈。
緩過那陣酒勁,他把手從石頭上收回來,繞過月洞,徑直往書房去,腳下不快不慢。
廊下月色清冷。
夜風從檐角穿過來,把那點酒意吹散了大半。
且說敬王府的老王爺李堯,這幾日心裡不痛快。為的正是那個新科狀元。
自打放榜那日見了他的文章,老人便存了心。
殿試的卷子本封在禮部,尋常人一眼也見不著;可一甲三名的傳臚卷,照例要謄布內外,士林傳抄、書坊爭印,放榜不上幾日,便傳得滿城都是。
老王爺遣人收羅了幾份傳抄的謄本,又命府里養著的兩個清客,專替他尋坊間品評這一榜文章的文字,一並回來。
別家的多是四平八穩,唯獨那位狀元的,題眼新,筆鋒利,落筆卻穩,字裡行間透著一股不像二十來歲人的沈氣。
他就看中了那股沈氣。
再一打聽,此人瀘州寒門,父母早亡,兄嫂務農供出來的。老王爺心裡更添了幾分歡喜。
寒門裡掙出來的,最知根底,也最好拿捏。這樣的女婿招進來,既是門面上的體面,也是可以慢慢養在自家院裡的自己人。
帖子,是他親手寫了,遣長史送去的。
頭一回,回話是翰林院公務纏身,改日再來。老王爺沒放在心上,新進翰林的,忙碌是應當。第二回,那頭竟遣人告了病,連門都不肯出。
一個二十來歲的後生,硬是把他這個京里最老的王爵,軟軟地擋了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