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春風得意馬蹄疾
那頓酒吃到月上中天,三人回到悅來客棧,王冕醉得路都走不直,陳研扶著他,還一路念叨著明日要看狀元遊街。
次日天剛泛白,賀知安便被一陣叩門聲喚醒。
門外立著兩名宮里來的公公,手裡捧著禮部單子,說奉旨傳新科狀元去禮部領袍。
賀知安匆匆洗漱更衣,跟著去了。
禮部衙門裡早候著人,一套緋紅袍服熨得平平整整,官帽、玉腰帶、成色溫潤的一塊玉佩,一樣樣捧到他跟前。
他一套一套穿上,銅鏡里的那個人,連自己都險些認不出來。
遊街從皇城宣德門起。
隊伍前列是十二名金吾衛開道,甲胄照日,粼粼生光;一匹棗紅色高頭大馬居中,馬上坐的就是新科狀元賀知安。
司儀引前導後,一路鑼鼓吹打,聲震長街。
路線是舊例:出宣德門,過朱雀大街,折進長安坊、永昌坊,再上九章長街,繞過西市,最後回皇城,抵禮部交差。
臨行前,王冕和陳研擠在門口送他。
王冕仰頭瞧著那頂嶄新的官帽,笑得比自己中了還開心,湊上來低聲打趣:「賀兄,騎馬路過咱們旅店的時候,可得記得給我們倆一個眼神。也好叫街坊瞧瞧,你我三人是狀元的好友。」陳研在一旁使勁點頭,憨憨地笑。
賀知安被他說得心口一暖,溫溫和和地應了一聲:「放心,一定瞧得見。」
鑼鼓再起,隊伍動了。
朱雀大街兩旁早已擠滿了人。
茶樓酒肆的窗全推開著,樓上樓下,密密層層,都是探頭探腦看狀元郎的。
隊伍緩緩行過,人群靜了一瞬,隨即轟地騷動起來。
「這就是新科狀元?瞧著年紀不大呀。」
「瀘州人,姓賀,聽說家裡窮得叮噹響,他哥哥種田供他念的書。」
「可有婚配?」
問這一句的是個壓著嗓子的人,問完,無人接,自己先低低怪笑了一聲:「這你還用問?這麼個年紀、這麼個出身,如今中了狀元,趕明兒只怕門檻都要被說親的踩破了。」
街邊的婦人牽著孩子,指著馬上那人教兒:「瞧見沒有,那就是狀元郎。你往後也好好讀書,考取功名,也能這樣威風。」孩子哪裡聽得進這些,眼睛只盯著前頭小販插著的那串糖葫蘆,哈喇子都快滴到地上。
賀知安端坐馬上,街兩旁的目光像太陽一樣曬著他,艷羨里夾著好奇,翻來覆去,一層層落下來。
他忽然就想起自己求學的那些年月:想起天不亮就起身,走二十里山路去尋一位先生叩門;想起兄長和嫂嫂天天下地在田壟里彎著腰,把省下來的錢一文一文攢起來給他;想起那件補了又補的青布衫,洗得發白還穿著。
他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熱起來,一滴淚險些滾落,到底還是被他忍住了,只在馬上把腰挺得更直了些。
隊伍行至一處深宅大牆外,牆下站著兩個家丁,正掂著腳、抻著脖子往外頭張望,遠遠地盯住了那一頂官帽,眼裡滿是羨慕,一個勁地嘀咕「這才是讀書人的出息」。
府里,李翊剛餵完馬,正打算出門,瞧見這兩個家丁探著腦袋瞧熱鬧,也順著他們的目光往街上看了一眼。
他不咸不淡地丟下一句:「你二人若是讀書讀成了,何至於站在這裡看府門。」
兩個家丁訕訕一笑,誰也不敢接話,低了頭,退回了門裡。
隊伍拐上永昌坊的長街,鑼鼓聲先一步到了。
黑土菜館今日沒上客。
墨雲岫早得了信,說新科狀元要打這條街上過,天不亮就把門板卸了半邊,擺了幾張矮凳在門口,算是佔了塊好地界。
阿蠻、桂蘭、烏雅幾個擠在她身後,阿米婭索性踩上一條長凳,兩手扶住門框,踮著腳往長街那頭張望。
鋪子里灶還溫著,湯鍋的辛香氣一陣一陣往外漫,倒和街上的鑼鼓混作了一處。
人潮湧過來的時候,幾個人還沒站穩,就被後頭的人推著往前挪。
阿蠻被擠得兩腳離了地,兩手在空中亂抓,抓住前頭一個胖婦人的肩膀才沒有栽倒下去,嘴裡直嚷嚷著「讓讓,讓讓」。
墨雲岫抱著胳膊硬撐了半條街,到底也沒撐住,被裹在人流里一路推到街沿最前頭,鞋尖幾乎要踩到金吾衛的甲胄上。
她回頭瞪了阿蠻一眼,阿蠻卻顧不上,一雙圓眼睛早粘在隊伍上了。
鑼聲近了。
十二名金吾衛甲胄照日,兩列排開,走得整整齊齊,腳步聲踩在同一處,震得人腳底板發麻。
後頭執旗鳴鑼吹打的跟著,一色的綾羅,浩浩蕩蕩,隊伍拉出去足有半條長街。
圍觀的人矮了半截,一個個仰著脖子,誰也不肯先眨眼。
賀知安端坐馬上,從人群前頭緩緩行過。
墨雲岫原先預備著要看一看這傳聞裡的狀元郎究竟是何等風流人物,及至近了,才發覺此人並不算多麼的俊俏。
眉眼尋常,皮膚也有點黑,是鄉下曬出來的顏色,勝在一張臉生得端正,五官擺得周正,眉梢眼角還帶著一絲清秀的書卷氣,倒襯得旁邊那幾個執旗的官兒成了陪襯。
左右數十人簇擁著,鑼鼓一路,那頂烏紗帽在日頭底下亮得晃眼。
墨雲岫抱著胳膊看了一陣,忍不住嘖了一聲,扭頭同阿蠻道:「好大排場。這般陣仗,倒與我們北曜親王出行有幾分像了。」
阿蠻直點頭,腦袋點得像搗蒜:「佩服佩服,真真是大場面。」
墨雲岫斜她一眼。阿蠻湊近了些,忽然冒出一句:「公主,你要不也去考一個?」
「我?」墨雲岫一挑眉,伸手給了她腦袋上一個爆栗,「我不愛讀書。這等傷腦筋的事,我乾不來。」
她說得理直氣壯,身後的桂蘭、烏雅幾個早聽得嗤嗤笑出了聲,先是桂蘭沒忍住,接著阿米婭也跟著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墨雲岫回頭,伸手挨個兒捏了她們的臉:「笑甚麼,笑甚麼,回頭讓你們都去念書。」幾個丫鬟被她捏得東躲西閃,嘴上一個勁地討饒,笑聲又起了一層。
鑼鼓漸漸遠了。隊伍出了永昌坊,隊伍尾巴還拖著截不整齊的人流,緩緩往那邊最大的花巷去了。
進了花巷,遊街才算到了最熱鬧處。
這邊是京城頭一等的煙花地界。
巷子不寬,兩旁的樓子卻一棟接著一棟,紅漆欄乾,飛檐挑起,二樓三樓一色的雕花軒窗,平日門簾總是半垂著,今日卻統統推開了,連窗櫺上掛的紗簾也讓穿堂的風捲起了角。
樓里的姑娘們不上街,只倚在窗邊,樓上樓下,一層壓著一層,看那馬上的人。
有膽大的,半個身子探出窗外,一手撐著窗沿,一手捋著耳邊的碎發,把那一段白生生的脖頸仰給整條街看。
衣領敞著,半截雪白的胸脯隨呼吸起伏,一抹胭脂紅的抹胸若隱若現,把那兩只飽滿挺翹的乳房托得圓滾滾的,一探身,便從領口裡晃出半圈來。
她並不急著遮,倒把腰肢又塌了塌,趁著鑼鼓的節拍輕輕擺,擺得那腰窩里一縷汗濕的發絲跟著一蕩一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