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3)
出了宮門,天還沒有黑。
賀知安隨著人潮往東走,腳底下發飄,像是踩在一層薄薄的棉花上。
他一路把那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過——陛下傳他御書房見駕。
一千五百多個貢生裡頭,只有三個人被點了名,他算一個。
他不敢往深了想,可那個念頭偏偏壓不住:莫非是卷子入了聖眼,早早就琢磨著要把自己放在一甲里?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心口就熱了。
一甲三名,賜進士及第,當日傳臚唱名,騎馬遊街,那是多少讀書人做一整輩子的夢。
他賀知安一個瀘州城外、兄長挑著豆腐擔子供出來的寒門書生,竟也有這一天麼?
可熱了沒幾步,他又冷靜下來。
他想起御書房裡另外那兩位公子。
左邊那位高大魁梧,站著便像一桿槍,答起北地軍屯,樁樁件件都像從土里刨出來的;右邊那位月白布袍,看著柔和,說漕運的弊病,一層一層剝得乾乾淨淨。
那兩個人的氣度、見識,哪一樣都壓他一頭。
他心裡慢慢咂出一點苦味來:一甲三名,那兩位只怕是狀元、榜眼的現成人選。
至於他……大約也就排在第三,撈一個探花的名頭。
探花也好。他心裡這麼勸自己。第三也是走動,也是騎馬遊街,回鄉也是能挺起腰桿的。兄嫂若是知道了,怕是要高興得一夜睡不著。
這麼想著,腳步反倒輕快了些。
回到悅來客棧,日頭已經斜過牆角,後院那棵老槐樹下落了滿地碎影。
王冕先瞧見他,從廊下幾步迎過來,一眼便看出不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賀兄,你這臉怎麼了?」
陳研聞聲也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捏著半塊餅,湊上來把賀知安上下看了一遍。
賀知安本不想說,被兩人圍著,到底沒憋住,在石桌邊坐下,壓著聲音說了。
他只說了個大概:席散之後,司禮監的內官把他傳了進去,御書房裡見了駕,皇上當面另出了一題。
王冕聽得眼睛都直了。
「御前加試?」他把身子往前湊,聲音低了又低,「一千多號人里,單傳了你一個?」
「還有一個姓秦的,一個姓範的。」賀知安道,「三個人。」
「那也是天大的門面了。」陳研把餅擱下,連連點頭,「皇上能記住你這張臉,往後放榜,這臉就是緣法。賀兄,你這是有戲啊。」
「有戲,有戲。」王冕連連應和,一拍大腿,「這還等甚麼,走,吃飯去。今日這頓我請,給你壓壓驚,也算替你賀一賀。」
賀知安推辭了兩句,沒推掉,便由著兩人一左一右拉他出了門。
三人順著長街往南走,王冕挑了一家臨街的小館子,靠窗坐下,點了三樣熱菜、一壺酒。
酒上來,王冕先給賀知安斟滿,又給自己倒上。
「我王冕沒別的本事,倒會看人。」他舉杯,「賀兄這一路,我瞧著就不是尋常的路數。頭一個便是。」
賀知安被他這句說得臉上發熱,端杯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正吃著,鄰桌坐的幾個貢生也起了話頭。
那幾個人穿的也是簇新的青衫,看著面生,想來是別處客棧來的。
其中一個高嗓門的把筷子一擱,說今日席上,他瞧著皇上的眼睛掃過來,在他身上停了一息。
「停一息那也是停。」同伴笑他。
「怎麼不是。」那人急了,「你猜怎麼著?散了席,就有內官來傳話,說御前要另加一題問話。我們這一桌,去了兩個。」
賀知安端碗的手,在半空里停了一停。
他耳朵竪起來,面上不動聲色,只顧夾菜。
可那句話像枚釘子,一下釘進了他心裡。
他裝作不經意,側過頭去搭話:「這位兄台,敢問一句——今日被傳去御前加試的,究竟有多少人?」
「有多少?」那人被問得一愣,想了想,「我們住的那間客棧,十六七個貢生,去了四個。街口往西那家,聽說去了一撥。加上路上聽來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我隔壁房的,也去了。」另一個接口,「我問了幾個人,都說皇上要當面問策,光今兒這一晚,傳進去的就不下百人。」
賀知安手裡的酒杯,慢慢放了下來。
像是有一瓢涼水,從頭頂一直澆到腳底,先前那點熱,全散了。
他這才明白過來:原來不是單傳了他,是皇上一並把讀過卷子後看著順眼的、或是不放心的人,都叫進去再問了一遍。
他不是甚麼天降的緣法,只是這百餘個名字裡的一個。
他方才心裡盤算的那些名次,此刻想一想,臉紅得發燙。
「賀兄?」陳研瞧他臉色不對,輕聲喚了一句。
賀知安搖了搖頭,勉強笑了笑:「沒甚麼,就是覺得……這一趟,還早著呢。」
王冕也聽明白了,臉上的笑意淡下去,給賀知安又添了半杯酒,自己卻沒喝。
過了一會兒,他把杯往桌上一頓,悶聲道:「一百個也是見了駕。一百個裡頭的,跟街口那些沒見著的,能一樣麼?」
「這可是實話。」陳研忙接過來,把話遞得平平的,「你想啊,念榜之前見一面,是白見的麼?皇上要是不上心,圖甚麼把人一個一個叫進去問?單看卷子是看不准人的,得站在跟前,聽你親口說。皇上肯費這個工夫,就說明這一科他是真要認真挑的。今日見了面的,他心裡總要留個影兒。賀兄你那番話,答得那樣穩,真當是他白聽的?」
「就是。」王冕順著往下說,「再說了,誰講一甲就那三個人考的?你倒把狀元讓給姓秦姓範的,人家自己應了麼?往年傳臚的名次,跟當日的出入還少麼。」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替他把那半瓢涼水又一點點焐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