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3)
賀知安低頭夾了一筷菜,嚼了半晌,沒嚼出甚麼滋味。
他知道兩人是好意,可他心裡那根弦,已經被撥得緊了一回,此刻怎麼也松不下來。
一千五百人擠進來會試,一百餘人再進御前,百人裡頭,再圈出那前三。
一層一層往下篩,篩到末了,剩下的是幾個?
他不敢往下算,只道:「吃飯,吃飯。菜要涼了。」
次日天剛亮,皇城根下便有了動靜。
禮部和貢院的差役早早在正門外支起了木架,架上漿糊刷得勻淨,一張一張,把謄抄整齊的皇榜往上貼。
頭一張是一甲三名,字是禮部主簿親自謄的,一筆小楷,端正得挑不出錯;後頭跟著的是二甲、三甲,一張接一張,從城根一直鋪到街口。
榜還沒貼完,消息早跟著風跑遍了半城。
那些依附官府走動的小報坊,頭一日便得了准信,連夜趕印。
天不亮,報坊的門一開,印好的進士大榜還散著油墨的熱氣,就被一摞一摞抱了出來。
街巷里立時竄出來許多散報的小兒,一個個光著腳,懷裡揣著報紙,沿街扯著嗓子吆喝:「新科放榜嘞——一甲三名,二甲進士出身,三甲同進士出身——兩文錢一份!兩文錢一份!」
有那走得急的公子,搶著一份報紙便走;也有捨不得掏錢的,只側著耳朵聽小兒報名字,聽過了就算。
可報紙上的名次,到底不如皇榜牢靠,隔著一層手謄的墨跡,看的人心裡總不踏實。
於是大半的貢生還是擠到了皇城根下,一層一層,堵在那欄前,仰著頭,一行一行往下找自己。
王冕心急,昨夜便把賀知安、陳研拉上,天沒亮就到了城下。
饒是來得這樣早,那欄前也已經圍了三層人,密密匝匝,水洩不通。
三人使了渾身的氣力,擠了一層又一層,衣裳被人踩了兩腳,帽子也擠歪了,方才擠到欄前。
王冕先看二甲的榜尾,一行一行找,找到陳研的名字,又找到自己的,兩個都列在三甲同進士出身。
他先是一怔,隨即長出了一口氣,回頭衝陳研咧嘴一笑。
陳研也看見了,臉上的憨氣都笑開了花。
同進士出身的約定,到這兒反倒升了一格,往日里那份「夠交差便好」的盤算,此刻竟真有了三分得意。
「夠本了,夠本了。」王冕拍著陳研的肩,聲音都發飄。
兩人笑過一陣,才想起往上頭看。這一看可不打緊。
「賀知安。」
王冕先念出聲,念完自己愣住了,不敢信,又拿袖子把眼睛上的汗一抹,湊近一寸,再念一遍。
「賀知安——」這一聲比方才高了八度,「頭一個!一甲第一!狀元是他!」
榜上的朱紅紙,字是小楷,端端正正,頭一行第一個名字,就是這三個字。
在這上頭,他沒有名次,沒有籍貫,沒有家世,只有乾乾淨淨的三個字,落在滿城人眼皮底下。
王冕整個人像被燙了一下,猛地回過頭,朝著身後那片黑壓壓的人潮喊:「賀知安!賀知安!你中了!頭名狀元!」
滿街的喧鬧被他這一嗓子劈開一道口子,前頭的人回過頭來,後頭的人也跟著起哄,不知道誰傳的,傳了幾遍,欄下便嗡嗡一片:「賀知安——誰姓賀——頭名那個——」
陳研在人群里一眼認出了賀知安,拽著他就往前跑。
兩人踩著一地的腳印,在眾人讓出來的一條縫里鑽了進去,一直鑽到欄前。
賀知安喘著氣,抬頭去看那榜。
朱紅的紙上,墨色未乾似的亮,第一行第一名的名字,正是他。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手垂在身側,指尖還在微微地抖。
一千五百人里,頭一個名字是他,瀘州城外,兄長種田出來的寒門子弟,此刻名列一甲,是新科狀元。
他往下掃。
第二行,榜眼,範士載,月白布袍,漕運答得平平整整的那一個。
第三行,探花,葉不孤。這名字他聽著生,想來是相府那一脈的子弟。
再往下,一甲之外,二甲的榜上,有一個他記得的名字:秦洋。
鎮日里把自己答邊事的那個高大公子,落在第七名,進士出身。
原來那日御書房裡的三個人,他竟搶在了頭裡。
王冕從後頭一把攬住他的肩,陳研也撲上來,三個人抱在一處,笑著笑著,眼淚便下來了。
哭得最凶的反倒是陳研,平日里話最少的一個,抱著賀知安的胳膊,久久沒鬆手。
而欄前的別的讀書人,此刻各是各的人生。
有人擠到榜尾,尋見自己的名字,忽地仰起頭,扯開嗓子大喊「我中了——」,喊得青筋暴起,嚇得旁邊的人往後躲;也有人從頭看到尾,看不到,臉上血色刷地褪盡,一聲不吭地轉身就走,走兩步,肩膀才無聲地抖了一下;還有擠到一半哭起來的,蹲在地上號啕,任人來勸都不肯起。
嘈雜聲里,忽聽「咕咚」一聲,有個青衫書生直挺挺往後倒,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左右的人連忙閃開,叫了不良人來。
兩個不良人擠了進去,一個彎腰探了探鼻息,一個嫌惡地皺眉,一人架一條胳膊,把人拖開,嘴裡還嫌他擋了道:「讓讓,讓讓,擠暈的,拖到邊上去。」
更有那幾個沒中卻家境富貴的公子哥,一時失態,當場掏出銀錢,抓一把往人群里撒,口中亂笑著喊:「賞你們的,賞你們的——都來看看我的名次——」錢撒了一地,沒等人搶,兩個不良人已經擠過來,一邊一個,反剪了胳膊就往外押:「尋釁鬧榜,跟我們去見官。」那公子臉都白了,撒出去的錢也不敢要,被人拖著走遠了。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被抬走,也有人跪在地上朝皇榜磕頭。一條街的人,一榜的名字,把天下的悲歡,都堆到了這一日。
王冕抹了把臉,推開人,扯著賀知安的袖子往外擠,擠得一身是汗,回頭衝他大笑,聲音里還帶著哭腔:「走——回去!回去給你賀一賀!這頓,可得你請了!」
賀知安被他一拉,腳下一個踉蹌,回頭看那皇榜一眼,又回頭,咧嘴笑了。他也說不出別的話來,只重重點了兩下頭:「好,我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