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 返回書籍六朝錄(一)天下之勢我的書架 ↗

第64章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2)

一夢清風 · 六朝錄(一)天下之勢 · 本章第 2 / 2 頁

有幾個還想再問,被主簿拿眼一看,也只好咽了回去,紛紛朝四面八方的客棧行去。

賀知安隨著人潮往外走,走沒幾步,忽聽身後有人喚他。

"賀知安,站住。"

他回頭,見那主簿身邊不知何時立著一名內官,年歲不算大,一雙眼睛卻沈得很,一身圓領袍服漿洗得筆挺,腰間佩著牙牌,一看便知道是有品級的內侍。

長街上的貢生們見了這人,都下意識地繞開了兩步。

賀知安忙上前,拱手行禮。

那內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緩緩開口:"咱家姓曹,在司禮監管些閒事。聖上方才席上瞧見你,這會兒傳你御書房見駕。"

這一句話落到耳朵里,賀知安只覺得腦子里嗡的一聲。

他心裡又驚又疑。

驚的是天顏咫尺,方才還在高台下仰頭望著,轉眼便要去御前回話;疑的是滿座一千五百餘人,為何獨獨傳他一個寒門出身的貢生。

他匆匆理了理衣襟發冠,又把手心裡的汗在袍子上蹭了蹭,才躬身應道:"學生隨公公去。"

曹公公沒再多話,轉身便走。

賀知安不敢怠慢,腳步緊緊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宮門,繞過幾重院落,穿過兩道月洞門。

愈往里走,四周愈是安靜,只剩下腳步聲踏在青石板上,一聲一聲,敲得他心裡發緊。

不多時,前頭現出一座不大的殿宇,檐下一塊匾額,寫著"御書房"三個字。

曹公公在門外立定,回頭看了賀知安一眼,示意他稍候,自己先進去通稟。

片刻之後,裡頭傳出一聲"進"。

賀知安整了整衣冠,低著頭,跨過門檻。

御書房裡比他想的要樸素。

迎門是一張寬大的書案,案後牆上懸著巨幅輿圖,山河縱橫,密密麻麻標著關隘與河道。

窗前另設一案,案上攤著些零碎物件,一個身著常服的中年男子正立在那裡,低著頭擺弄甚麼,聽見腳步,並未立即回頭。

書案之前,已經先站了兩位年輕公子。

左邊那位身形高大,肩寬背厚,往那兒一站,比尋常文士高出一個頭去,腰脊筆挺,雙手垂在身側,一指都不亂動,瞧著便像是打小在軍伍里滾過的。

右邊那位則清瘦些,一身月白布袍,並無半點紋飾,可那眉眼神態,柔和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貴氣,縱是穿著粗布,旁人一眼看去,也斷不敢輕慢於他。

賀知安只掃了這一眼,心裡便有了計較。這兩個人,斷不是尋常人家的子弟。

他不敢多看,幾步上前,撩袍跪倒,額頭觸地:"草民賀知安,叩見陛下。"

前頭那位中年男子這才擱下手裡的物事,轉過身來,正是方才在殿前高台上見過的那襲明黃——當今天子李鴻影。

他擺了擺手,語氣平和:"起來吧。這裡不是朝堂,不必多禮。"

賀知安謝恩起身,仍舊垂著眼,只敢看前頭自己那雙鞋尖。

李鴻影卻已把目光轉到了窗前那座案上。

眾人順著望去,只見案頭架著一個物件,銅鑄的筒身,一頭粗一頭細,通體鋥亮。

方才皇帝擺弄的,便是此物。

"這是西煌來的商人進貢的。"李鴻影隨手拿起那物件,比在眼前晃了晃,"商人說是萬里之外一個叫弗朗機的國度所造,人望著它,隔著幾十里,也能看清對面山頭的樹是幾棵。朕試了半日,倒真看得遠。"

他說著,又隨手放回案上,並不十分在意的樣子,重新踱回書案之後。

"朕傳你們三個來,是為著殿試的卷子,朕都看了。"他頓了頓,"策論是策論,硃卷是硃卷,一番紙上文章,看不透一個人心裡頭真正裝的是甚麼。故朕各出加試一題,當面聽聽。"

話音落下,他先看向左邊那位高大的公子。

"秦洋。"

那公子應聲上前一步:"臣在。"

"朕問你一樁邊事。"李鴻影道,"如今北地軍屯,實行的如何了?士卒屯田,能有幾分收成,可夠自給?若不夠,又是哪一環出了岔子?"

秦洋略一思忖,便朗聲答道:"回陛下,軍屯自太祖定制以來,本意是以兵養兵,省朝廷轉輸之費。如今各鎮,好的一處,屯田所出可抵軍糧六成,差的只抵三成。屯軍照例分作兩班,一班操練,一班營田,逢著農時,操練的也要下地。只是有幾樁難處:一是邊地苦寒,地薄種不出多少;二是屯將多把好地佔為私業,逼屯軍去啃那些荒坡;三是屯軍只管交數,不管收成,故而不肯用心。臣以為,若想軍屯見效,一要清丈屯地,把被佔的奪回來;二要定賞罰,收成多的官兵一路記功,荒廢的問責屯將;三要許屯軍留下一成自用,軍心一穩,田自然就種得勤了。"

這一番話,說得條理分明,樁樁件件都像是親眼見過。李鴻影聽罷,不置可否,只微微頷首。

他又轉向右邊那位月白布袍的公子。

"範士載。"

那公子亦上前一步,拱手道:"草民在。"

"朕問你漕運。"李鴻影指尖點了點書案上的一冊文書,"江南的漕糧北運,走的還是那條老河。這些年河道淤塞,漕船常堵在半道,沿途上的耗米、加派,一屆比一屆重。你說說,這稅負,究竟重在哪一處?"

範士載略一沈吟,才開口答道:"回陛下,漕運之弊,表面看是河工,根子上卻在中間。漕糧從江南上船,到京城入倉,一路要過無數關卡。每過一處,便有一處的加派,叫'耗米',說是補沿途損耗,實則層層加碼。農戶納一石,到倉只剩七斗,那三斗,都被這一路的耗米吃了去。故臣以為,稅負之重,不在朝廷定的正額,而在層層盤剝的陋規。若要清,便得從釐定耗米入手,定死一個數目,沿途不得擅加,再加派者,以貪墨論處。"

他這番話,說得不如秦洋那般斬釘截鐵,中間還停了兩停,可勝在有條有理,一處是一處,並不曾亂了陣腳。

李鴻影聽了,仍舊沒有說甚麼,只將目光收回來,落在了最後這位寒門出身的貢生身上。

賀知安只覺得那目光壓過來,背上又出了一層薄汗。

"賀知安。"皇帝的聲音不疾不徐。

"學生在。"賀知安低聲道。

李鴻影身子往後靠了靠,指尖在案沿上輕輕一叩:"朕問你一樁事。如今天下,山有山規,水有水路,各處門派林立,弟子動輒成千上百,聚在一處,便是一方之霸。朝廷的法度,到了那些地方,往往就行不通。他們口稱俠義,動起手來卻傷了人命、佔了碼頭、抗了官差——這便是所謂的'俠以武犯禁'。朕問你,這些門派與朝廷之爭,你如何看?又當如何解?"

賀知安沒有急著開口。

他先在心裡把這句話拆開來想:皇帝問的,是這些門派究竟該當作甚麼來看。

若答作亂民,那便是要一刀剿盡;若答作俠客,又成了贊頌犯禁。

兩頭都不是皇上想聽的。

他略一平定氣息,才拱手答道:

"回陛下,草民以為,江湖門派之為患,癥結不在門派,而在官府。"

李鴻影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朝廷設官牧民,掌一地刑名錢谷。"賀知安道,"官府若公道,小民有了冤屈,自去衙門擊鼓鳴冤,何須求那些素不相識的豪客出頭?可如今許多地方,吏治不修——豪強奪田,衙門拖詞不理;商旅被劫,官差只推諉不管。百姓告狀無門,眼見得黑髮人上告,拖成白髮人含冤,走投無路之下,才有那一身武藝之人替天行道,替他將這口氣出了。這般事一出,百姓只道是俠客仗義,誰還記得本是官府該管的事?門派的威風,不是打出來的,是官府失職,白白讓出來的。"

他頓了頓,把話頭收一收,免得一味替門派說話,反倒失了分寸。

"故草民以為,治本之計,不在添兵剿辦,而在修明地方之政。衙門的案子,拖一日,就替門派長一分名望;斷得公道一日,就替朝廷掙回一分人心。司法持平,冤有處申,那些所謂替天行道的,也就無從施其義了。"

李鴻影搭在案沿上的手指,這回沒有叩下去。

"其二,"賀知安接著道,"朝廷與江湖之間,也不該只有剿撫兩道。天下習武之人何止百萬,他們既有一身本事,朝廷棄之不用,反倒逼得他們只能聚在門派里討生計。臣以為,不如大開武舉,明定章程,請朝廷定期比試騎射韜略,中試者授以武職,命其入仕。如此,習武之人有正途可走,不必另投門牆;朝廷多個將才,江湖少個禍源,兩下里皆得其利。正本清源,這才是把'以武犯禁'變作'以武報國'的道理。"

這一層說出來,旁邊那位高大的公子腳下似動了動,眼角余光瞟了過來。

"其三,"賀知安聲音仍舊不高,卻越說越穩,"門派並非盡是禍胎。邊鄙之地、荒僻之鄉,官府鞭長莫及,反倒靠這些門派約束地方,護持行旅,他們自家立有規矩,未必盡合國法,卻也不全是亂來。朝廷若一味與他們相抗,只會逼得他們抱團;不如明定章程,許其存續,別立名籍,令其按期報案、納課,遇有官府徵調,義不容辭。既予其名,便束其行,門派存續有了憑依,朝廷也多一份可用的力量。"

他緩了口氣,把最後一條留到末了才說——這一條最難,也最容易觸忌,他斟酌了半日,才敢開口。

"其四,也是根子上的一條——戶籍。"賀知安垂下眼,"如今江湖人四海為流,不入版圖,官府既不知其數,也不知其蹤,想管也無從管起。草民以為,當使戶有定籍、人有著落。凡習武藝、開門收徒者,由地方官登記造冊,籍其鄉貫、年貌、拳械、師承,一人一檔,隨其所在而更;師門傳承,亦當報官立案。籍既明,則逃匿者無所匿,聚眾者有所稽;再者,習武之人既然入了籍,便同編氓一般納賦、服徭,凡有嫌疑,官可查證;若是奉公守法,官也保其安業。天下苦於江湖久矣,根子卻在這一盤散沙,無人知其誰何。這般一一落了籍,則朝廷的手,才伸得進那江湖里去。"

他一口氣說完,御書房裡靜得能聽見窗外風過廊檐的聲響。

李鴻影盯著他看了片刻,面上瞧不出喜怒,只淡淡問了一句:"你這一番話,是替朝廷說話,還是替江湖說話?"

賀知安額上又沁出細汗,卻仍是穩穩答道:"草民試著替陛下說——朝廷與江湖,本不必是你死我活。官府失了職,才有江湖的俠;朝廷收了心,江湖自然也就歸於法度之內。"

六朝錄(一)天下之勢 · 第64章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2)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