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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1)

一夢清風 · 六朝錄(一)天下之勢 · 本章第 2 / 2 頁

頭一個自稱河東人,父親是鄉里教書的,說到一半,手心的汗把桌沿都攥濕了。

李翊裝作沒看見,只給他斟了一盅酒。

「公子,不必緊張。」

酒過兩巡,話才慢慢松開。

有個膽大的後生問,殿下是否聽聞今科主考偏重策論。

李翊不答這個,反問一句:「你讀過《禹貢》麼。」後生說讀過。

他便不再言語,只叫小廝把一副舊拓的輿圖鋪開。

「都過來看。」

圖是邊關的,紙都脆了,拓印的年頭少說也有二十年。李翊的手指按在圖上,一處一處往下走。

「這一處隘口,大新二十三年的冬天,糧餉遲了半個月,守軍啃凍餅,」他指節敲了敲那片空白,「啃到最後,凍死七個人。」

後生們湊近了看,方才那個膽大的「啊」了一聲,又趕緊掩住嘴。

「這一處河灣,開春化凍,馱糧的牲口陷進去過三十二頭,主事的是個七品小官,他自己帶人撈了三天,撈完向朝廷請罪,倒升了。」

再往北。

他指著一道山口,聲音放輕了些:「這處風大。駐軍紮營,炊煙都點不著,得挖地窩子。去了那兒的人,回來跟我說,夜裡能聽見風把山頭削薄一寸。」

滿座沒人應聲。燈花結了一粒,有人伸手去撥,手抖了一下。

這些事,考官多半不懂。

可李翊近來聽府里眼線回話,說皇上這幾日夜夜翻密折,翻的偏就是邊關的糧、邊關的人。

殿試策問要問到甚麼份上,誰也說不准。

但若問到了,席上這幾個讀了十年死書的,只有他今晚上這句話能替他們墊一句。

酒罷撤盞,幾個後生起身辭行,腿都有些發飄。李翊一家一家送到廳門口,話都說得極短,無非「回去好好歇著」「殿試莫慌」幾句。

散席時天已全黑。他送到階下才回身,一個心腹小廝借著收茶具,把一隻薄信封推到最後那位舉子的袖邊。

信封里不是銀票。是一方新刻的閒章,印文正是那舉子的籍貫別號,刻工細,一看就是早就備下的。章底下壓一張字條,一行小字:

「殿試一畢,無論名次高下,京中總有一個位置。」

那舉子把印章攥在手心,走的時候腿有點軟。李翊在階上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放榜這一夜,京城裡亮著燈的不止燕王府一家。

太子那邊最靜。

東宮書房只點了一盞燈,幾個人圍著抄錄的榜文謄名單,誰家子弟、誰家門生、哪幾支舊族的新枝,一行行往冊子上落,像是在翻一本算了三代人的賬。

端王的乳母娘家有個遠房姪孫也中了,府里賞了兩匹緞子;康王年紀小,還在祖母身邊念書,放榜的事,他府上無人提起。

衛王那邊,一頂青布小轎趁著更鼓未響出了坊門,往左相府的方向去了。

都有動靜。只是這幾家都在等,等旁人先動,等自己看准了再動。

六樂宮的燈,點到二更還沒撤。

蕭貴妃倚在軟榻上捏那串瑪瑙珠子,指頭一頓一頓,珠子碰珠子,聲音脆得發冷。

李瑜進來行過禮,不待人讓,自己在錦凳上坐了。

「公孫肆的事,」蕭貴妃眼也不抬,「吏部的調令甚麼時候發的?」

「昨兒。」

「昨兒。」她把這二字嚼了嚼,「他在你父皇跟前當了六年差,五品清要,公文過他的手,人事過他耳。這樣的人,你說動就動了。兗州刺史,一千多裡外,誰讓你發的?」

李瑜垂下眼,端起茶盞,揭了蓋,撇了兩下沫子,沒喝。

「兒子自己想的。」

「想甚麼?」

「父皇這幾日,翻密折翻得勤。」他慢慢說,「都察院那幾個,眼睛也亮。」

蕭貴妃捻珠的手停了半拍。

「你怕誰來翻?」

李瑜沒接。他把茶盞蓋擱回去,指尖在盞沿上壓了一下。

「兒子不怕翻。兒子怕的是公孫肆坐在御前這六年,誰來求過他、他替誰遞過話,底下人心裡的那本賬,早晚有人肯翻出來算。」

燈芯「噼」地爆了一下,殿里亮了一瞬。

蕭貴妃盯著他。

「所以你把他挪開。」

「挪開。」李瑜答得乾脆。

「兗州。」她忽然慢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放,「鹽漕兩路,都從兗州過。」

李瑜抬眼看她。燈火照在他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兒子守著那條道,」他說,「總好過看著他坐在御前,替兒子傳話。」

蕭貴妃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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