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1)
景盛四年四月初二,春光暖暖。
貢院門口那面照壁前,從天不亮就圍上了人。
今日放的是參加殿試的貢生名單,字是用朱筆寫在黃紙上的,一張接一張,從照壁正中一直貼到兩頭的牆根。
人頭攢動,前排的人往前擠,後排的踮著腳,有認得的,隔著一層人腦袋高聲念出來,念一個,底下便嗡一聲。
陳研在人堆里擠了半炷香,衣裳都被汗浸了,好容易擠到跟前,仰著脖子把這一長串名字從頭看到尾。
他個子不高,看見後頭幾個字還要人替他念。
看完了,他從人縫里擠出來,一路小跑回到老槐樹下,臉上的汗也顧不上擦,一把抓住王冕的袖子:「都在!你我三人,都在榜上呢!」
王冕先是一喜,隨即又板起臉來:「你看清了?我的名字沒看錯?」
「錯不了。」陳研把那個字的偏旁都背給他聽,「你那‘冕’字寫得最大,我認了兩遍。」
王冕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末了才把袖口一甩,咧開嘴笑。三人當中,倒是賀知安只是笑了笑,把手裡的書合上,沒多說甚麼。
榜前也有走的。
落榜的,臉上灰著,一言不發地撥開人群往外走。
有的走兩步又回頭,望著那面照壁看了半晌,才轉身走了;有的擠在人堆里就紅了眼,只拿袖子抹了一把,低頭鑽進背街的巷子里去。
京里住店的錢貴,落了榜的人多半留不住,當夜就收拾箱籠。
禮部和翰林院念著這些舉子來京一趟不易,發了盤纏,每人三兩五錢並五百文足陌,夠一路水腳到家。
有人拿著一錠銀子,先不急著走車,反倒轉頭奔了街市,挑揀些京里的奇巧物件——絹花、扇子、泥人、一兩味稀罕的藥材,一樣一樣包起來,裝進箱籠里,是給家裡妻小、爹娘的。
落榜的苦,走之前總得往箱子里塞一點甜的。
那些上了榜、要去見天子的,倒不羨慕人家的盤纏。
殿試在即,誰還有心思替旁人嘆氣。
只是這幾日的京城,比放榜前更熱鬧起來。
小報坊的買賣越發紅火,印的不再是春闈的舊題,全換成了殿試的押題。
有押「免稅分稅」的,有押「郡國並行」的,有押「裁撤冗員」的,也有押「邊軍屯田」的。
價錢比先前又貴了些,買的人卻不見少。
街面上有人背著手笑:「又來了又來了,殿試就一場,題目總在天子心裡,這些個紙片子押到哪一年去。」
御書房裡,光線靜悄悄的。
李鴻影坐在案後,面前攤著幾份新送來的文報,袖子輓起一截,右手邊擱著一方小硯、一支正養著的筆,指尖上還沾著一點沒擦淨的墨。
李寒霜坐在一側的錦凳上,手裡翻著一疊新印的小報,一張張看過去,看到一半,忍不住噗呲一聲笑了出來。
「皇兄,」她把那張小報抬起來一點,也不急著放下,「這幾個文人押的題怪有意思。甚麼‘免稅分稅試論’,甚麼‘郡國並行裁撤論’,還有這個‘邊軍屯田論’——這群人,怎的知曉皇兄你說過這些?」
李鴻影沒抬頭,只把筆擱到筆架上,拿起案邊的淨布,慢慢擦著手指上的墨。
「朕可沒說過這些。」他聲音淡淡的,「這都是瞎猜的。」
李寒霜笑了一聲,還想說甚麼,李鴻影已經接著往下說了,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語氣:
「宮里有都察院的人,哪個敢多嘴。」
這一句落下,屋裡靜了一息。
李寒霜翻小報的手指頓在了原處。
她抬眼看了看御案後頭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臉,唇角那點笑意還在,眼神里卻極快地閃過一道異樣的光,隨即又收了回去,重新低頭翻那張小報,只是翻得比方才慢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燕王府的偏廳里,李翊把茶水潑了,吩咐添熱。
榜下的人還沒散盡,他府上門客已經出去過兩撥。
頭一撥去辦的事,他自己都不知道該不該盼著成。
他要的是文官。
北邊十二萬邊軍在秦家、寧家手裡,論刀論馬,幾個兄弟加起來都不及他。
可朝堂上要的是筆,是能替他起草、能替他遞折子、能在殿上說得出話的人。
姑母李寒霜前回入宮見他,臨走只丟了半句話:「殿下不缺將,缺執筆的。」
這一次春闈,取的是一千五百來個貢生。
這些人正當年、沒根基、殿試一過就要分派。
李翊知道自己的短處,也知道那些缺文官撐腰的王府,這一榜下來,人人都在搶。
他不動聲色,只借了兩個人情:秦伯遠的三子秦宓、寧家的寧煅,都是他少年時的舊交。
帖遞到秦、寧兩家,說是府中備了酒,請兩位提點提點幾個北邊來的後輩。
名頭是長輩的,落點卻在後輩。
席擺在偏廳。
八仙桌上先擺的是一壇酒、四碟冷盤,都是尋常物什,看不出王府排場。
李翊是算著時辰來的,不多等,也不遲到,一身常服進了廳,先拱手,挨個問家裡幾口人、家鄉哪一府,問完了才讓座。
來的不過三五人,都是榜上有名、家裡卻單薄得只剩幾畝薄田的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