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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柴房春色

一夢清風 · 六朝錄(一)天下之勢 · 本章第 1 / 2 頁

散出來的舉子回到各自落腳的客棧,先是要睡。

有的睡了整整一日一夜,醒來時天都黑了,一時想不起自己身在何處;有的卻睡不住,合上眼就是號捨里那股子墨味和汗味,翻身坐起來,倒要抓著同伴把題目一道一道再議一遍。

悅來客棧後院那棵老槐樹底下,這兩日就沒斷過人。

石桌上攤著紙,紙上是一張張憑記憶默出來的題目。考完的人湊在一處,你一句我一句地對了半晌,對到後來,越發覺得不對勁。

「策論怎麼是五道?」頭一個開口的是個青衫後生,把袖子一輓,「向來只四道。我問過同鄉里三回下場的,都說四道。今科憑甚麼多出一道?」

「你當就你多?」旁邊一個胖些的把手一攤,「我頭一場出來,還當自己看錯了卷子,數了兩遍,五張。」

「經書那一場,題出得倒不算刁。」又有人湊過來,「可我說句實話——策論那兩道問治國的,路子正得很,我看了先是一喜,以為好寫。真寫起來才知道,越正的題越難下手。你說漕運鹽鐵賦役,哪一樣是我一個舉子摸得著的?只好把《文獻通考》上那幾段翻來覆去地引。」

「引得好就不虧。」青衫後生說。

「引不好呢?」胖子冷笑,「引不好就是拿別人的話湊自己的文章。主考隔著硃卷看不出來,等到殿上,一開口就露底。」

樹底下靜了一靜。

有人把話頭引到那三道後加的題上。

「最狠的還是那道補發的。」一個瘦高個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隔牆有人,「廉吏有才而貪,能吏有為而酷,庸吏無過而害民。你們說,這道題是誰出的?」

「主考唄。」

「主考出不到這上頭去。」瘦高個搖頭,「禮部擬題,向來是先顧體面。這道題是往吏治的要害上戳,戳得連皮都翻出來了。你們想想,前頭孫邈那樁案子才過去多久?滿朝上下,誰不知道今上最恨的是甚麼。」

眾人一時都沒接話。

那胖子把手裡的茶碗擱下,拿指節在桌上敲了兩下:「這題要我說,是給那些真做過官的人出的。咱們這些人,最多替州縣里代寫過幾封呈文,哪裡配論這個?可偏偏就得論。論不出來,就是白下場。」

「那你論了沒有?」

「論了。」胖子梗著脖子,「我說三種人各有各的用法:貪而有力者,置於事上而制之以法;酷而善辦者,用其成而裁之以寬;至於無功無過、只知守著的,放在要緊地方就是禍。末尾我添了一句:三者之害,以庸為最——因為它不露。」

青衫後生愣了一下,隨即點頭:「這一句倒像是你的話。」

「本來就是我的。」

樹底下有人笑起來,笑裡頭卻沒甚麼輕鬆的意思。

那瘦高個嘆了口氣:「我寫了半天,寫不出一句像人的。到最後只能捧一句‘聖明在上,自有取捨’,交了上去。」

「那你這道就廢了。」

「廢就廢。」瘦高個倒也看得開,「我就指著前頭四道掙分。」

又有人提起經書那一場,說哪一道註疏他背串了,哪一道白白丟了十來個字;有人說自己號捨隔壁那位,頭一日還在寫,第二日就蔫了,第三日收卷時人已經被人架著抬出去,卷子上的字歪得沒法看。

說到這些,底下的聲氣便都弱下去。

三年一回,幾百人擠在這樣方寸大的號捨里,能不能活著出來,原也是沒准數的事。

正說著,有人從外頭進來,帶來一句更要緊的話。

「聽說沒有?謄錄所今日開始謄卷了。」

「謄了也要幾天。」

「幾天算快的。」

「那就是說,且等著吧。」

「等著。」胖子把茶碗又端起來,「這幾天,比號捨里三日還難熬。」

這話說得眾人心裡都是一沈。

放榜的日子,向來沒個准數。

貢院門外的照壁上屆時會貼出一張黃紙,榜上寫的是中了的名字。

榜一掛出來,中了的或者自家看,或者托人看,看完了要在榜下放一串爆竹,也算這幾年的苦沒白吃。

至於進士更上一層,還得等次月殿試——殿試是陛下親策,出了名次,那才算真真正正進了這一科的門。

賀知安這幾日卻不怎麼參與這議論。

他照舊是早晨起來,把窗子支開一線,撿幾張舊紙鋪上,寫兩頁字。

寫完了,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本翻得卷了邊的冊子,把策論又默默地過了一遍。

過到那道補發的題,他筆尖在紙上頓了一頓,終究沒寫下去,只把那句話在心裡又念了一遍。

念完了,他把冊子合上,去井台邊打水洗了把臉。這一抬頭,正看見王冕從外面回來。

王冕這幾日不常在後院。

他起得比誰都早。

天沒亮,先到後院的井台上晃一圈;早飯時,便不在屋裡吃,端著粥碗到廊下,說廊下涼快,能多挨一會兒。

頭兩日,誰也沒留意。

到第三日,陳研抱著一摞換下來的衣裳往屋外走,被王冕一把接了過去。

「我的衣裳,拿去讓姜娘子洗。」

「你的衣裳,你自個兒不會送?」陳研說。

「我這不是要去街口換一份新報。」王冕答得順溜,把衣裳往懷裡一抱,人就往後院去了。

陳研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半晌,回頭看了看賀知安,兩人都沒說話。

後來的事,也就一日一日地明白了。

王冕這十來日里,往井台、往柴房、往那處晾衣裳的空地上跑了不知多少趟。

起初是送衣裳,後來是順路帶一包點心——是從街上最貴的那家餑餑鋪買的,油紙包得四四方方,說給阿環吃;再後來,索性把周掌櫃支開了,自己坐在後院的矮凳上,看姜娘子搓衣裳,一坐就是半個時辰。

姜娘子起先躲。

她一個寡居的女人,在客棧里替人漿洗,靠的是一雙手,也靠的是不出錯。

住店的舉子多,年輕的後生也多,她平日連頭都不敢多抬。

王冕頭一回送點心過來,她連連擺手,說使不得;第二回,她又擺手;第三回,王冕把油紙包擱在井台邊上就走了,沒有回頭。

她站在那兒看了那包點心半晌,末了還是拿起來,掰了一半給阿環。

那之後,便說不上是誰躲誰了。

這日早晨,天剛亮透,王冕照舊起了個大早。

他先是在廊下站了站,又回屋把外袍換了,換了件顏色齊整的,把腰帶束好,在銅鏡前照了照,才往後院去。

後院裡靜。

晾衣繩上掛著的幾件衣裳還帶著露水,往下滴著水珠。

井台邊沒人。

他往前走了幾步,過了那間堆柴火的矮屋,聽見裡頭有斧頭劈柴的聲響,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柴房裡堆著半屋子劈好的柴。

姜娘子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衫子,袖子輓到肘上,頭髮只用一根布帶松松綰著,幾縷碎發貼在額角。

她舉起斧頭往下一劈,柴應聲裂成兩半,她的脊背跟著一沈,肩胛骨在薄衫底下動了動。

額上見了汗,她抬手拿手背揩了一下,又去撿下一根柴。

王冕看了一會兒,忽然走過去,從背後把她抱住了。

姜娘子渾身一僵,斧頭「當」地落在柴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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