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春闈科考
三月底,天還沒亮,貢院兩條街外就擠滿了人。
這一日是入闈的正日子。
寅時剛過,貢院正門外那兩扇包著鐵皮的大門還沒開,門前的石階上已經排起了長龍。
舉子們一個挨一個,肩上挎著考籃,手裡攥著籍貫文書和禮部發的號簽,腳下踩著青石板,凍得直跺腳。
有穿綢的,有穿布的,有雇了小廝在旁捧著姜湯袋的,也有獨自一人縮著脖子、把書冊卷在袖子里最後再默誦一遍的。
天光一點點漫上來,照見這些人臉上各不相同的顏色。
有的繃著一張臉,眼珠不動,只在心裡數著號簽上的字;有的還在東張西望,想找個熟人搭兩句話壓壓慌;有的臉色發青,昨夜顯然沒睡好,眼底一圈烏影,捧著一塊乾餅,咬了兩口又咽不下去。
卯時正,貢院大門「咿呀」一聲開了。
門裡先出來一班差役,兩列排開,隔出中間一條通道。
通道盡頭,立著幾張長桌,桌後坐著禮部的人,一色的緋色官袍,桌上攤著厚厚的名冊,筆架上插著細狼毫,另有幾方朱印、一盒朱砂。
再往里,幾步一崗,站著穿甲的兵卒,持戟而立,甲片上還掛著清晨的涼氣。
舉子依著號簽,一隊一隊往里進。
輪到誰,誰把文書遞上去,禮部的書吏翻開名冊,對著籍貫、年貌、保結人一條一條核,核過了,在名冊上勾一筆,朱印往文書角上一按,主事抬頭掃一眼本人,喝一聲「入」。
於是那人便拎起考籃,往里走。
也有被攔下的,文書上出了岔子,就被攙到一邊,另立一冊記著,先不叫進。
那舉子臉漲得通紅,一遍遍說自己是冤枉的,也沒人理會,只由他在牆根下站著。
查得嚴,卻還快。
辰時未到,一府的舉子已進去大半。
余下的稀稀拉拉,多是些來得遲的,或是被卡在文書上重新核的。
有膽大的後生趁著核文書那點工夫,跟旁邊的搭話,問一句「兄台哪裡人」,還沒等人答,就被兵卒拿戟桿敲了一下考籃,喝他噤聲。
那後生臉一紅,低下頭去。
辰時三刻,貢院大門合攏。
門內,幾百名舉子依著《千字文》分號,被引到各自的號捨里。
貢院是一排排青磚房,長屋橫陳,一眼望不到頭。
每排屋子分割成一個個小間,每間號捨,寬不過三尺,深不過四尺,一扇薄木板門,門上一塊號牌。
人進去,連伸腰都難。
靠里一壁,砌著一方極窄的板台,白日當案,夜裡把身子蜷上去當床。
板台底下掏了個洞,擱一隻便桶,桶上蓋一塊木蓋。
舉子們的飯盒、水葫蘆,都堆在板台邊上,餓了就著涼水啃兩口。
每隔半日,有差役拎著桶沿排巡查,替號捨里換便桶。
這是三天,人吃喝拉撒,都縮在這方寸之地裡。
幾個平日里養尊處優的富貴公子頭一回下場,鑽進號捨里,半天沒出來,等再探出頭,臉色比進來時還難看。
有個穿著簇新湖綢直裰的,進去轉身,袍角就沾了板台底下的灰,忙不迭地撣,一抬手又碰了頂上的橫木,憋得他直罵娘。
旁邊有人笑,笑聲沒敢放開,只悶悶地從喉嚨里滾一下,就收了。
鐘響三通,題目下來了。
差役捧著一疊卷子,沿著一排排號捨發。
發到誰,誰伸手接,接了先不急著看,按規矩先要起身,朝題旨方向拱一拱手。
一道卷子,印著一道大題,字是木版刻的,濃墨,端端正正。
頭一日,考經書。
這一場考得全。
四書五經,上下古今,凡正經讀過的,都在這上頭見真章。
題出得不偏,卻也不松,一道一道都壓在經義的骨節上。
號捨里此起彼伏,都是研墨、落筆、吹稿的聲音。
有人寫得順暢,落筆如風;有人立在那裡半晌,手裡的筆在紙上比來比去,一滴墨落在紙角,便慌了手腳,忙拿袖子去揩,越揩越花。
這一日考的是根底,誰的腹里有一部完整經書,誰只有半部,日落之前就見分曉。
第二日,換策論。
貢院的規矩,策論才是取士的骨。
這一日的分量,比頭一日重得多。
題目昨夜才從禮部封送來,拆封、驗印、謄錄,此刻才發到各人手裡。
這一次發下來的,不是一張,是四張——四道大題,依次排開,摞在一處。
頭兩道,是策論的正題,問的是治國。
題一,問國計。今天下之利,何者當興,何者當革?漕運、鹽鐵、賦役,相沿既久,積弊漸生,欲裕國而不擾民,其道安在?
題二,問民生。歲有豐歉,時有緩急,朝廷之於百姓,何以使之耕者有其田、飢者有其食、勞者有所息?水利、倉廩、賑濟,何者為先?
這兩道出得正,路子平實,是大學士楊文的手筆。
八十一歲的老學究,一輩子做的是經義文章,問事從不走偏鋒,要的就是舉子把肚子里的那點治國之道,踏踏實實說清楚,不許取巧。
舉子們一看,心裡便有了底,鋪紙研墨,落筆的落筆,打腹稿的打腹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