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瀕死
白欣收拾完床鋪,不知不覺就累睡著了。
沒睡多久,醒來一看,凌晨四點。
她捂著隱隱作痛的頭起身,睡的時候沒蓋被子,回來的路上還吹著風,估計是要感冒。
這一覺她睡得並不好,做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怪夢,與現實接壤又毫無邏輯,醒來後渾身酸痛更加疲憊。
起來又是一陣頭暈,她拉開門迷迷糊糊往衛生間走,走到門口突然被定身一樣停了下來。
浴霸的強光讓人睜不開眼,除此之外只有玄關的廊燈陪它點了一夜。
那席銳呢?
席銳當然還在裡面,還躺在浴缸里。膝蓋曲起來,上身整個滑進去,冷水早已沒過口鼻,安安靜靜像是已經死了。
席銳死了?
白欣呆愣在門前,心裡反復念叨這個可能性,腦子卻像還沒睡醒,無法給予回應。
很快她又猛地打了個激靈,清醒過來奔過去拽起席銳的身子,費力把他拖出浴缸。睡前換的乾淨衣服又被打濕,只是冷水更加刺骨。
席銳的臉已經慘白,她把他放平在地面,不斷地朝他耳邊大聲喊。
可他一點反應都沒有。
白欣突然開始害怕。
她帶他回來當然是為了折磨他,為了發洩報復,為了尋找答案,可暫時還沒想殺了他。
她不想殺人。
她給他做心肺復蘇,反反復復,嘴唇與嘴唇接觸讓她反胃,可她不敢停止手上的動作。
她摁得手臂都要麻木,嗓子也喊啞了,慌亂中出了一身汗,神情緊張,頭暈耳鳴。她覺得大概就這樣了吧,她去坐牢。
接下來她聽到悶在口中的咳嗽聲。
本以為沒救了的人吐了一大口水,猛然吸氣醒了過來。
「……」
醒了還在咳,朝上吐出來的水又迎面澆在臉上,嗆進鼻孔里。
白欣的呼吸突然開始不暢。
席銳努力撐起一點點身子,頭側過來方便順氣,大咳特咳,大吐特吐。臉正對著白欣的膝蓋,沾濕膝蓋的地面一片狼藉污穢。
白欣腰板挺得筆直,僵硬地跪坐在原地。
她低頭俯視眼前的濕漉漉黏糊糊的腦袋,男人嗆水嗆到眼睛糊成一片睜不開,眼角同時擠壓出淚水與皺紋,喉嚨里敞開回響的急咳,時不時湧上來的乾嘔,音量大得如同野獸在她耳邊吼叫。
她胸口起伏劇烈,呼吸聲漸大,且越來越急促。
原來聲音竟也會令人作嘔。
這種惡心就好比一個人走在路上,迎面遇上一坨屎,一坨新鮮的陌生的攔路的狗屎,當氣味與圖像傳達進腦中,很難不下意識地反胃。
而躺在她面前的席銳就是那坨狗屎。
她腦內的嗡鳴越來越混亂,疲憊的身體僵硬酸痛,周圍的空氣似乎突然變得稀薄,讓她幾近窒息。
地上的男人逐漸平復,寂靜的凌晨,只剩下白欣急促的喘息在空蕩的浴室里形成回音。
天花板刺眼的燈盡數被白欣的身體擋住,她看到終於睜開眼睛的男人,朦朧中與她對上視線,認清楚她的臉後,十分開心地咧開嘴笑了起來。
白欣氣息一止。
空氣有大概半分鐘的靜默。
霎時間她抓住了某種情緒,排除在惶恐、疲憊、惡心、慌亂以外的,最明顯的,真正讓她氣血上湧呼吸不暢的,那一股狂躁的憤怒。
再下一秒是恨,和本應平息很久了的悲痛。
滿載的心緒讓她眼眶瞬間通紅,她惡狠狠地撲上去掐住席銳的脖子。
他兀自燦爛地笑,好似面若孩童的厲鬼,痴傻的模樣在此刻無比詭異惡心,恐怖得如同她每天每夜的夢魘。
她掐得越來越用力,席銳的後頸被她死死壓在地面,頭朝前縮起來。雙手交叉壓到拇指,連自己都感覺到疼痛。
而奇怪的是席銳已經被掐得翻起白眼無法出聲,白欣卻還是能聽到他刺耳的笑聲,看到他邪祟一般詭異的面孔。
他分明比她高大太多的身體被完全壓制,比起掙扎,更像毫無作用的輕微抗拒,雙腳無力地亂蹬,手卻連準確夠到她都做不到。
過一會兒他連動作都不再有,安安靜靜地又一次瀕死。
強光在這一瞬間熄滅,還未破曉的凌晨,驟然漆黑的視線緩了好一會兒才能重新視物。
她在這幾秒鐘里松了手。
她比剛才更用力地喘氣。
她發現她讓席銳窒息了多久,自己的呼吸就停滯了多久。
久到鼻腔會被吸入的空氣刺痛。
白欣癱坐在地上,周遭漆黑一片,她看不清席銳的臉,也無暇顧及。
短暫的缺氧只讓頭痛更加劇烈,她疼得想拿頭撞牆,卻完全沒有動彈的力氣。
浴霸廢了一夜電,眼下不是跳閘就是耗完了這個房子最後一點電費。
現在還不到凌晨五點,找物業也得等人家上班。
感覺呼吸平穩了,她爬起身去客廳翻箱倒櫃,找出一盒過期不知道多少年的感冒藥,和著口水生咽進肚裡,苦味沾到舌頭上也不在乎。
吃完她又就地坐下來,提起手借著客廳窗縫傾瀉進來的月光一看,袖口和手心被打濕的地方粘到地上的灰塵,變成了泥。
潮濕的髒有特殊的腥味,在眼睛觀察到的時候鑽進鼻孔。
她禁不住彎了嘴角笑出聲。
這一聲在靜默之中稍顯突兀。
似是自嘲,又像是真的想起甚麼好笑的事情。
她實在是無力,靠在茶几上,虛虛發出幾個氣聲就笑不動了,往周圍隨便掃了幾眼,視線定在廁所門口攤著的半個身體上。
和她一樣半死不活。
風乎乎地刮在窗戶上,一會兒急一會兒緩,白欣屁股在地上坐久了又冷又硌。但緊繃的神經驟然放鬆,她又吃了藥,終究抗不過困意閉了眼。
「啊!!」
實驗樓五樓連接教學樓的廊橋,空白試卷從上至下漫天飛舞。
「有人跳樓了——」
「這麼多血……」
周圍慢慢圍起來好多一模一樣的人,尖叫和抽泣聲穿入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