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溯
「來看填空題,誰做錯了?21有沒有錯的?22呢?沒有?23有?來看23題。」
白欣上午最後一節課是化學,在講開學後第一次月考的試卷。
她考了47。
差一點就能及格了。
化學老師講課語速很快,個人風格突出,黑板總是人站在哪兒用哪兒,板書往板書里塞,字小且潦草,說著一口流利的文城方言,白欣聽不太懂,也就跟不上。
老師不斷詢問有哪些錯題需要講解,白欣看著試卷上連錯的題目,一次手都沒舉起來過。
她轉頭看向窗外,心裡煩躁。
「咳,我知道你們剛放完小長假回來腦子還在外面飄著,但現在已經開學了,不要給我身在曹營心在漢!」
老師突然抬高了嗓音訓話,話里話外意有所指。
白欣轉回來低頭看卷子,心裡奇怪怎麼這個老師不講題的時候就會說普通話了?
她現在高二開學一個月,文理分班後選了理科,老師也換了好幾個,教化學的正好不熟。
報志願之前班主任勸過她去學文,他說理科或許不是她的強項。
甚麼「男孩子邏輯思維能力更強,女孩子更心細」 「男同學適合學理,女同學適合學文」的話都搬出來了,翻來覆去,狗屁不通。
白欣聽得懂他是想委婉勸她離開他帶的班級,畢竟媽媽同樣從事教育事業,他對待她總要特殊些,難免壓力倍增。
可他想得倒是挺美。
白欣心裡對此沒甚麼波動。在哪裡上課、上甚麼課、聽誰的課都是一樣的,一樣乏味、疲憊、度日如年。
選科是一開始就被定好的,人生也是,她從來沒有選擇的權利。
即便白欣真的志在人文,她媽媽也決計不會同意。
連話都聽不懂的課更像在坐牢,白欣低頭數著秒地挨。
下課鈴終於響了,老師拖了十多分鐘堂,非要把卷子講完。白欣這周的座位靠前,等人出了教室門才終於能開始收拾東西。
這時候陳冰語已經站在桌前等她了。
「欣欣我跟你說,下週末我表哥過生日,你能不能陪我……」
「不去。」
白欣挎上書包站起身,陳冰語輓上她的胳膊。
「可這次是他的成人禮嘛,想辦熱鬧點,人越多越好。而且也沒有別人能陪我去呀。」
白欣斜眼看了身邊人一眼,覺得年級里數一數二的大美女說自己沒人陪實在好笑,再次果斷拒絕:「不去。」
冰語惱著輕輕捏了白欣一下,抱怨白欣不愛她了,又糾纏問了幾句,得到的只有連番否定,漂亮精緻的眉眼都皺了起來。
陳冰語不氣餒:「反正還有時間你再考慮考慮,好了走走走,你得補償我,今天必須陪我逛會兒。」
冰語推著她往前,笑鬧著在學校附近禮品店多耽擱了一會兒才回家。
白欣小心翼翼地轉動鑰匙,努力不發出一點聲音。她希望現在爸媽正好有事沒回來,或者已經回房午睡。
顯然她沒那樣的好運,等她拉開門時媽媽已經滿臉怒氣站在門後了。
手裡還拿著戒尺。
白欣垂下眼掩去厭惡的神情,滿腦子都是她從來沒有說出口過的髒話。
「我給你解釋的機會。」
高高在上的女人壓著嗓子吐出這句話,冰冷又無情。白欣知道,低聲講話是她發怒的前兆。
白欣關上門,把接下來的事都隔絕在內,她始終低著眉:「老師拖堂,講卷。」
「幾分鐘?」袁淑月抬起左手看表,右手同時將戒尺戳在白欣的手背。她要看著表對時間,一分一秒不能差,更不能讓白欣也看著時間現編。
「十五分鐘,一堂課把整張月考卷子都講完了,所以拖得久……啊!」
「只許回答我問你的問題!」
女人毫不留情地敲了白欣一下,沒甚麼準頭的長尺狠狠打在腕骨上。
犯錯誤時只能回答她問的問題,要用最簡潔的語言表述,不能做額外的解釋,這些都是媽媽長年以來對白欣立下的規矩。
女人把戒尺重新放在白欣手背上,繼續問:「你放學回家需要多久?」
「……十五分鐘。」
白欣忍了忍情緒才開口,咬緊的牙關在面頰咬肌上顯露出來。
「你學校幾點放學?」
「12:15 」
話音剛落,白欣的下巴被戒尺抬起,她無法再低頭隱藏自己難堪的表情。
母女二人在這逼仄的玄關中對視,她盯著女兒的眼睛,一字一句問:「那麼你現在看著時間來告訴我,這中間你又用掉了多少時間,去做了甚麼要緊事!」
袁淑月把手錶舉得很低,她被抬著下巴看得艱難,努力瞄到了時間。
12:56
她只超時十一分鐘。
白欣忽然感到好無力,全身的精神一下子都被抽走了。她知道這樣下去沒完沒了,已經不想再答了。她還想低下頭去躲藏,媽媽卻不許。
白欣狼狽地看著這個身為自己母親的女人,發覺今年自己已經高出她一點點了,可此刻看著她的時候依舊是仰視,永遠都只能仰視媽媽。
沈默並不能對抗冷酷的母親,她聽著袁淑月扯起嗓子的尖厲訓斥,只感到一陣陣耳鳴。
最後她留給自己不能吃午飯的懲罰,才放下了戒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