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瀕死
她離得最近,腳下黏黏滑滑的,踩了一腳鮮紅濃稠的血。
她盯著那抹紅看,看得眼冒金星,腦子也出現紅光,隨後畫面一轉。
「學校是希望你能主動退學。」
紅木辦公桌上放著陶瓷茶杯,再往左是模糊了名字的工牌,她聽見有人對她說話,於是她抬頭。
「啪!」
巴掌落下,帶來一陣長久持續的耳鳴,她看見眼前矮小臃腫的女人,頭頂白色的發旋和布滿細紋的通紅的眼睛。
「怎麼死得不是你。」
那個女人說。
「家屬是嗎?唉,兩個都沒救過來,請節哀。」
這一秒她坐在手術室外的走廊上,聽見大人們交談。
場景切得飛快,她很快感覺不到臉上火辣辣的疼,眼前略過一張張沒有五官的人臉,對著她說話或者立在她面前擋路,一個接一個冒出來又把她圍住。
她想掰開人群擠出去,越往外走卻越難掙脫。
她逐漸被埋沒,被踩踏,手腳失去了作用,被踢進黑洞。
她掉在了高架床上,生鏽的鐵欄桿吱呀吱呀響,下面傳來故意壓低的聲音,很溫柔地喊她名字:
「白欣,能認識你真好。」
夢境崩塌,白欣睜開眼。
她睡得身子整個滑下去,腦袋枕著沙發角,極其不舒服。撐起身體抬頭一看,天沒比剛才亮多少。
她皺眉朝剛才吵醒她的源頭看去,睡前還只露出門外一半的身體,慢慢蠕動著幾乎全出來了。不知道在難受甚麼,還在扭,邊扭邊哼哼。
她起身走到席銳身前,抬腳踩了踩他的臉:「幹甚麼,你有病?」
席銳好似根本沒感覺到白欣過來,張大了嘴呻吟,手腳蜷縮後背弓起,像只熟蝦在翻滾。
昨晚洗乾淨的身體滾了一地灰,還濕著的頭髮破爛抹布一樣蓋在臉上。
這股難受勁兒看著不像裝的,白欣踢了拖鞋又踩上去,席銳腦袋燙得燒腳。
「操。」
她俯下身去探他額頭,另一隻手摸摸自己的,對比強烈,估計得39度往上。
剛才光線太昏暗看不清,離近了才發現他身上大部分皮膚都燙紅了。
額頭冒出來的汗又把快乾掉的地板濡濕,縮著身子不知道是冷還是熱,偶爾咳嗽兩聲,手指不停地扒拉脖子——上面被白欣掐出一個紫手印。
白欣直起身一陣焦慮,這一晚上她被他鬧得快要發瘋:「你有完沒完啊?你這麼想死啊?」
席銳沒法回應她,他早燒糊塗了。
白欣後半夜醒來就跟著他折騰,現在完全不想管他,可放任他燒下去又不知道會出甚麼事。
她不想他現在就死在她家,人是綁回來的,更不能送醫院。
她又低頭看了眼滾了一身泥灰的男人,打消把他移到沙發上的念頭,視線環顧整個客廳,落在昨晚被她隨意撂臥室門口的白布上。
為傢具擋了六七年塵灰,白布該說是灰布,髒兮兮的跟席銳也算絕配。
她把那團布單抱過來平鋪在地上,很好心地用不太髒的那一面把他裹住,推著他滾了兩圈,手腳都被束進去,這樣就不會亂動。
然後摸黑進了完全沒光線的衛生間,用水搓了好幾遍手。
可她看不清,無從知曉手是否乾淨,越洗越煩躁。
氣得出來又踹了席銳幾腳。
「賤貨,你他媽最好別死。」
留下還帶著火氣的一句話,白欣套上大衣拿起手機摔門走了。
人倒霉的時候壞事兒總會接踵而來。
白欣茫然地走在街上,她剛下了一個立交橋,再走兩步就到城中心了,可四周空無一人。
頭頂的路燈閃爍兩下,滅了。她似剛回神,摁亮手機一看,6:30。
她本來想開車買藥快去快回,出來才發現不僅天沒大亮,車也沒油了。
也對,奔波一整天累都要累死,哪能想起來加油。
她腦袋空空,連過馬路的時候都埋著頭,一個學生騎單車差點撞上她,被迫繞過去來了個漂移。
她抬頭看去,正好看見對方扭身舉高過頭頂的中指。
「……」
她看著學生遠去的方向,想的只是剛剛一瞬瞥到的學生胸前的校徽。
這附近只有一所重高,歷史悠久的老校區,她入學前一年擴建過,校服一屆比一屆醜,升學率一屆比一屆低,她離開後就沒再在本省聽到過它的名字。
她又想起不久前做的沒頭沒尾的夢,突然胃里反上來一陣強烈的惡心,沒忍住直接彎腰吐了出來。
只有一些酸水和膽汁砸到地上,濺開來,沾了幾滴到自己鞋上。
同時她看到自己沒用肥皂所以洗不乾淨的手,掌紋和指縫有些嵌進去的黑。
白欣像剛剛才死過,這一刻又活過來,看到身上的髒污才發現自己還在呼吸,還能聞到嘔吐物的氣味。
她逃似地從那塊兒空地上跳開,想要趕緊找個屋子鑽進去。
四周點燈敞門的只有一家早餐店,門戶很小,蒸籠剛擺到外邊兒,熱氣騰騰。
她捂了捂剛吐空的胃,久違感覺到飢餓,走上前要了一屜小籠包。
老闆手腳麻利地架蒸籠,頭都沒抬讓她隨便坐,白欣剛坐下包子就已經送到面前。
她一口塞了兩個包子,腮幫子鼓起,狼吞虎嚥,跟從來沒吃過飯似的。回家以後的第一頓飯終於讓她有了些許實感。
跟席銳待在一塊兒的每一秒她頭腦都無比渾噩,理智和體力這時候才逐漸恢復。
之後她就坐著乾等。
客人漸漸多了起來,大多都是正要去學校的學生,穿著剛才見過的醜校服,趕著上學都吃得很急。
等這批學生少了,天也大亮,過來的就是一些要去上班的大人。形形色色的成年人進來又出去,門外早高峰的汽笛聲越來越大。
白欣看著小店人來人往,實在坐立難安。早起被她忽略的頭痛再次襲來,鼻子和嗓子也不太對勁,弄得她呼吸都有些不暢。
她蜷縮在早餐店低矮的餐位上,腿腳不受控地抖動,眼睛緊緊盯著斜對面門戶緊閉的連鎖藥店。
時間一到八點,白欣立馬結賬走人。
強撐著買了退燒藥和幾種常用藥,她努力忽視或許因為自己臉色太差所以店員頻頻投來的異樣目光,離開藥店一路埋頭朝家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