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禮物(上)
「林陽,你媽最近心情怎麼樣?學校工作還順心嗎?」
「姐這幾天有沒有加班?大概幾點能到家?」
「你們晚上一般幾點睡覺?你媽休息得還好吧?」
這些問題聽起來像是普通的關心,但包裹在那些零食和紅包里,就顯得別有用心。
面對他的刺探,我表現得像個毫無心機、被物質輕易收買的「叛徒」,對他的提問幾乎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一五一十地將媽媽的行程和狀態告訴他。看著我那副「拿人手短」、有問必答的樣子,他大概在心裡篤定,自己真的遇到了一個貪圖小利、傻乎乎很好掌控的半大孩子。
當然,我們之間所有的「交易」和「情報傳遞」,都嚴格避開了媽媽和他的女朋友小雅。用許浩那帶著幾分哄騙和套近乎的話來說:
「這是咱們‘男人’之間的秘密。」
當然,我非常贊同,這當然是秘密——不過,是我一個人的秘密。
轉眼臨近七夕。我們家向來與這種浪漫節日無緣,畢竟家裡常年只有我和媽媽兩個人,氛圍冷清得很。但今年,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這天我下樓扔垃圾,往回走的時候,隱約聽見有人壓著嗓子喊我。我扭頭找了半天,樓道和院子里空無一人。直到那聲音又急切地響了四五聲,我才發現,許浩正躲在他那輛白色SUV的駕駛室里,車窗降下一條縫,朝我使勁招手。
我疑惑地走過去,他立刻解鎖車門,示意我上車。車內空調開得很足,帶著一股車載香氛的甜膩味。他神秘兮兮地從副駕駛的紙袋里掏出兩大盒包裝精美的巧克力,燙金的logo在昏暗的光線下也很醒目,一看就價格不菲。
「林陽,再過幾天不就是七夕了嘛,」他搓著手,聲音壓得很低,「我給小雅買了幾盒巧克力,結果一不小心買多了。這兩盒,這一盒是給你的,這一盒……是給你媽媽的。」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觀察著我的反應。
我立刻心領神會,點頭答應,伸手就去接。就在我手指碰到盒子的瞬間,他突然用力按住,身體前傾,眼神異常嚴肅地盯著我,一字一頓地囑咐:「一定、一定要記住! 千萬別送錯了!上面這盒紅色的,是給你媽媽的。下面這盒藍色格子的,才是你的。千萬、千萬別搞混了!記住了嗎?」
我臉上立刻堆起天真無邪的笑容,拍著胸脯連連保證:「浩哥你放心,我記性好著呢,保證完成任務,絕對不會送錯!」
拿著這兩盒徬彿帶著溫度的巧克力走到家門口,我沒有急著進去。一種強烈的直覺告訴我,這兩盒看似一樣的巧克力,內裡絕對大有文章。我靠在冰冷的樓道牆壁上,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盡量不發出任何撕裂聲地,打開了那個被反復叮囑要交給媽媽的紅色盒子。
盒蓋掀開的瞬間,我就明白了。
裡面除了排列整齊的幾顆手工巧克力,赫然還躺著兩雙包裝極其精美的絲襪。透明的塑料包裝上,印著顯眼的品牌logo和「七夕特別款」、「極致超薄」之類的字樣。我輕輕捏起一角,拆開其中一雙的包裝——是黑色的長筒絲襪,觸感涼滑,薄如蟬翼,頂端帶著精緻的蕾絲花邊,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小腿的位置,隱隱約約有著玫瑰花的圖案。
我的心劇烈的跳動起來。我小心翼翼地將絲襪按照原樣折好,放回包裝,再蓋回盒子里,盡量恢復成從未被打開過的樣子。
回到家,我臉上換回若無其事的表情,很自然地將兩盒巧克力遞給正在客廳看電視的媽媽。「媽,樓下浩哥送的巧克力,說是七夕禮物買多了,咱倆一人一盒。」
媽媽轉過頭,眉頭微蹙,表情有些無奈:「唉,說了好多次了,讓他別老是送東西,怎麼又……」
「哎呀,人家一番心意,又不花錢,給你你就拿著唄。」我裝作甚麼都不懂的樣子,拿著屬於自己的那盒藍色格子包裝的巧克力,轉身就進了臥室,順手關上了門。
但我沒有離開,立刻把耳朵緊緊貼在門縫上,屏息凝神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客廳里傳來媽媽細微的自言自語,帶著困惑:「這巧克力……他應該送給他女朋友啊,怎麼送到咱們家來了?」接著是塑料包裝被拿起的細碎聲響。「我也不太愛吃甜的,這……」
她的自言自語戛然而止。
我知道,她一定是看見了那兩雙絲襪。
客廳里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我把耳朵貼得更緊,能清晰地聽到媽媽拿起絲襪包裝時,塑料膜發出的窸窸窣窣的摩擦聲,那聲音里充滿了遲疑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驚愕。
我靠在門板上,心裡暗自發笑。
過了一會兒,我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裝作不經意地推開臥室門走出來,隨口問道:「媽,巧克力好吃嗎?」
「呃……嗯……還,還行。」媽媽的聲音有些慌亂,眼神飄忽不定,不敢與我對視,臉頰上泛著不自然的紅暈。她手裡還拿著那個紅色的巧克力盒子,但蓋子已經緊緊蓋上了。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確認道:「你確定……這巧克力,是他讓你拿來,專門送給我的?」
「對呀!」我用力點頭,表情無比真誠,「浩哥千叮嚀萬囑咐,說紅色的這盒就是你的,讓我千萬別送錯了。怎麼了媽,這巧克力有甚麼問題嗎?」
「沒……沒甚麼問題。」媽媽迅速否認,臉上的紅暈卻更深了,像晚霞燒到了耳根。她有些倉促地把盒子放到茶几下層,徬彿那是甚麼燙手的東西。「以後……別老拿你浩哥的東西了,不好。」她語氣軟綿綿的,沒甚麼說服力。
「哦,我知道了。」我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句,轉身去廚房倒水。媽媽此時的思緒顯然已經完全不在我身上,對我敷衍的態度毫無察覺。
在我端著水杯回房間之前,我清晰地聽到她望著那盒巧克力,用極低的聲音,帶著一絲困惑和一絲被冒犯卻又不好發作的惱怒,喃喃自語:
「這人……怎麼又這樣了……」
晚飯後,我正窩在床上刷視頻,手機突然振動了一下。
屏幕亮起來,是許浩的頭像。
【浩哥:巧克力,你媽收到了嗎?】
我看著這條消息,嘴角不由自主勾了起來。
他果然坐不住了。
我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收到了。】
消息剛發出去不到三秒,許浩立刻又發來一條。
【那……她甚麼反應?】
【喜歡嗎?】
他問得很著急,像是怕我在中間加上甚麼他不想看到的內容。
我盯著那行字,腦子里不由自主浮現出媽媽晚上的樣子……
我想了想,決定「添一點火」。
於是我敲下:
【我媽媽說……她很喜歡。】
消息發出去之後的那幾秒,安靜得連手機屏幕都像在等待甚麼。
很快,許浩回了。
【是嗎?】
兩個字,卻像他在努力壓住甚麼情緒。
緊接著另一條消息又跳了出來,好像他藏不住心裡的竊喜:
【她喜歡就好。那你看……她有沒有說別的?】
我故意裝傻:
【還能說啥?她開心得很。】
許浩那邊沈默了好一會兒,徬彿在想象甚麼畫面。
直到過了半分鐘,他才發來一條:
【那就好……辛苦你了,小兄弟。】
我盯著「辛苦你了」四個字,忍不住輕笑。
我知道,他是真的把我當成自己這條「暗線」了。
而且越是這樣,他心裡頭那點小算盤就越跑不掉。
我隨手把手機丟在床邊,心裡卻忍不住升起一種奇異的滿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