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禮物(上)
那天中午的事過去以後,許浩開始刻意回避著我們。
有一次早上,我和媽媽一起下樓,剛到3樓,門「咔噠」一聲開了。許浩探出半個身子,看見媽媽,臉唰地白了,手還保持著拉門把的姿勢,整個人僵在那兒。
媽媽愣了一下,剛想開口打招呼,他像被燙到似的「砰」地把門又關上了。
媽媽站在原地,表情明顯一僵。她低頭理了理衣服,聲音很輕:「……小許這是怎麼了?」
我憋著笑,裝作沒事兒人:「可能起床氣吧。」
她沒說話,只輕輕「嗯」了一聲。
又過了兩天,同樣的戲碼重復上演。
媽媽終於忍不住,在晚飯桌上問我:「你說3樓那個小許,是不是那天我喝多了,怠慢他了?怎麼現在見了我跟見了鬼似的?」
我低頭扒飯,心裡笑得要死,他哪是見了鬼呀,他是心裡有鬼。
「可能他害羞呢。」
媽媽沒再追問,筷子在碗沿敲了敲,眼神中的疑惑更重了。
就這樣,足足十天,我們幾乎沒再見過許浩的人影。
直到那天晚上。
我下晚自習,媽媽照舊在十字路口等我。七月天的夜裡悶得要命,路燈下飛著小蟲子,我們並肩往回走。
剛進單元門,昏黃的聲控燈「啪」地亮了。
迎面,正好撞上許浩。
他右手邊輓著一個女孩子,二十五六歲,染了亞麻色頭髮,短裙配小涼鞋,妝畫得挺精緻,手正親熱地輓著他胳膊。
兩人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兒碰上,許浩整個人像被定住,臉「唰」地白了,眼神慌亂地在我和媽媽之間來回掃,手臂僵得連動都不敢動。
那姑娘倒是大方,衝我們笑了笑:「你們好呀。」
媽媽先回過神,臉上立刻掛上老師慣有的得體笑容,聲音卻比平時高了半度:「哎呀,小許,這是你女朋友吧?長得真漂亮。」
許浩喉結滾了一下,聲音乾巴巴的:「是……是,剛認識不久……」
他女朋友笑得更甜,胳膊輓得更緊了點:「我叫小雅,你們好。」
我站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
許浩的視線在我媽臉上停了半秒,又迅速躲開,手指不自然地摳著女朋友的胳膊……
媽媽完全沒察覺,還在笑著跟小雅寒暄兩句。
聲控燈滅了,樓道陷入黑暗。
我低頭憋笑,憋得肩膀發抖。
許浩這個白痴自從那天酒醒後一直在擔驚受怕,生怕那天他做的那些齷齪事被我媽當面甩到臉上,可他怎麼也不會想到,那天晚上,真正把現場收拾乾淨、把我媽絲襪腳又射了一髮的,是我。
自從第一次見到許浩的女朋友小雅後,這個活潑開朗的女孩似乎就在三樓住了下來。她總是穿著明亮的連衣裙,哼著歌上下樓,銀鈴般的笑聲常常打破老樓的沈寂。有幾次在樓道相遇,她還會熱情地和我們打招呼:"阿姨好!林陽放學啦?"那真誠大方的態度,讓人很難不對她產生好感。
許浩大約也明白逃避不是辦法。接下來的日子里,他不再刻意躲著我和媽媽。雖然遇見時總是硬著頭皮快速打個招呼就匆匆離開,全然不見從前那股熱絡勁,但至少不再像做了虧心事般閃躲。
直到那天晚上,我和媽媽照常回家,正好在樓道碰見要下樓的許浩。我搶先上前,故意熱情地招呼:"浩哥,這麼晚了還要出去?"
許浩勉強笑了笑:"小雅想吃水果,我去買點。"他話音剛落,就看見跟在我身後的媽媽,臉色立刻變得不自然,隨意點了點頭就要側身下樓。
"小許,你等一會兒。"媽媽卻出聲叫住了他。
許浩愣在原地,手足無措地攥著手機。
媽媽轉頭對我溫和地說:"你先上樓去吧,我跟你浩哥說幾句話。"
我心中瞭然,點點頭,快步朝樓上跑去。但打開家門後,我並沒有進去,而是悄悄掩上門,站在樓梯拐角處屏息傾聽。
"小許,我一直沒找到機會和你說話,感覺你最近總躲著我。"媽媽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
"那天你來我家吃飯,我確實喝多了。不管我說了甚麼還是做了甚麼,怠慢了你,你都不要往心裡去。"
"我平時真的不喝酒,所以也不知道自己喝醉後會是甚麼樣子。要是說了甚麼胡言亂語,你可千萬別當真。"
"你們年輕人胸懷寬廣,別跟我一般計較了。"
還沒等許浩回應,媽媽就一連串地將所有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儘管她根本不知道那天究竟發生了甚麼。
許浩顯然被這番道歉打得措手不及,結結巴巴地回應:
"沒、沒有的事,姐。那、那天其實我也喝多了,看見你在餐桌上睡著,我就把你抱到了沙發上...我..."
"我知道。"媽媽及時打斷,顯然不願聽對方復述自己的醉態,"算了算了,都過去了,不要再提了。"
"姐...你...你不介意?"許浩的聲音里透著難以置信的試探。
"介意?"媽媽輕笑一聲,"不會啊...我還要謝謝你呢,要不然我就要在餐桌上趴一下午了。"媽媽笑了一下,那笑里帶著一點點不好意思,卻又真心實意,「真沒事,你別多想。」
"那...姐,你不介意就行。沒甚麼事的話,我先走了。"許浩的語氣如釋重負。
我在門後聽著這番雞同鴨講的對話,笑得差點直不起腰。這兩個人說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件事。
一個以為自己失態了,卻被寬容;
一個以為自己犯罪了,卻被「默許」。
兩人對著空氣和好了。
媽媽的聲音從樓道傳來:
「行,你去忙吧,別讓小雅等急了。」
許浩的腳步聲明顯輕快了許多,幾乎帶著風:「好好,姐,我先走了啊!」
我靠在門板上,笑得眼淚都快掉下來。
果然,媽媽那番主動攬責、給足台階的話起到了立竿見影的效果。許浩心頭那塊最大的石頭似乎就此落地,他幾乎是立刻恢復了往日的「熱情」,甚至比之前還要殷勤幾分。
我們幾乎每天在樓道里碰面,他都會主動停下腳步,臉上堆滿笑容,聲音洪亮地打招呼:「姐,上班去啊?」那態度自然得徬彿之前那段刻意的疏離從未發生過。不僅如此,他隔三差五就會拎些東西上來,有時是一袋他們老家自產的筍乾,有時是一罐手工製作的辣醬,理由總是十分充分:「老家寄來的太多了,我跟小雅也吃不完,分一些給姐和林陽嘗嘗鮮。」
媽媽對於許浩的這種轉變顯得十分受用。有一次,她接過許浩送來的一包紅棗,關上門後,還特意轉過身來,用一種帶著些許教育意味的眼神看著我,語氣頗為自得地說:
「你看,我就說吧?人與人之間相處,最重要的就是真誠。有甚麼誤會說開了就好。你之前還總把人家往壞處想,現在看看,小許這人還是挺實在的。」
她說著,將那包紅棗放進櫥櫃,臉上帶著一種處理好了鄰里關係的輕鬆和滿意。
其實媽媽在這段時間里,表面上收到了許浩不少家鄉特產,算是完成了他「熱情鄰居」的人設。然而實際上,許浩對我進行的「收買」才是真正的主力。各種零食、飲料幾乎沒斷過,在我們互加遊戲好友後,他甚至會定期給我的賬號充值,購買昂貴的皮膚和道具。最誇張的一次,是他剛發工資那天,轉頭就通過微信給我發了一個不小的紅包,還特意附上一句:
「林陽,拿著買點喜歡的,別告訴你媽。」
我當然明白他這糖衣炮彈背後的用意——用這些小恩小惠,堵住我的嘴,同時拉我「下水」,讓我成為他安插在媽媽身邊的眼線。
我將計就計,對他送來的一切照單全收,但無一例外,全部對媽媽嚴格保密。我的「上道」和「守口如瓶」,顯然讓許浩非常滿意,他對我的信任與日俱增。
收了東西,自然要付出相應的「代價」。他每次給我好處後,總會看似不經意地,順嘴問上幾句關於媽媽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