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家宴(上)
「姐,你這話說的可就見外了,」 許浩擺擺手,「那都是些我順手的事兒,你不用老是放在心上。」 他話鋒一轉,像是突然想起甚麼似的,「對了,我上次好像聽林陽提過一嘴,說你們家的下水道好多年了一直有點堵,排水不通暢?剛好我那兒有專業的疏通工具,等會兒我拿上來幫你們疏通一下,很方便的。」
媽媽聽到這話,連連擺手,語氣堅定地拒絕:「不,不用了,小許。真的不能甚麼事情都麻煩你。你前幾天一直接送我上下班,已經很辛苦了。而且,就算有困難,人總要學著自力更生。雖然我一個人帶孩子,但要是凡事都依賴別人幫忙,也會被街坊鄰居瞧不起的,你說對吧?」
果然,媽媽的這番發言,清晰而不失體面地和他劃清了界限。既委婉地表達了以後不再需要他過多幫忙的意思,也點明瞭自己擔心被街坊鄰居議論的顧慮。
這番話里的含義,只要不是傻子,都能明白。許浩顯然也聽懂了。
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伸手拿起桌上的酒杯,將裡面滿滿的一杯米酒一飲而盡,徬彿在借酒壓下心中的不快。放下酒杯,他看向媽媽,眼神里多了幾分直白:
「姐,我知道你甚麼意思。那天晚上……是我不對,是我故意鎖住車門,不讓你下車,耽誤了你去接林陽。我向你道歉。」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試圖掏心掏肺的語調。
「可是姐,我那天真的沒想對你幹甚麼出格的事,我就是……就是想讓你陪我多待一會兒,我真的是喜……」
「好了好了,都過去的事兒了,我們不說了。」 沒等許浩說完那個關鍵詞,媽媽便抬起手,果斷地打斷了他的發言,語氣不容置疑。
「小許,你還年輕,人生是有很多可能的,沒必要……沒必要在我這裡浪費時間。」 媽媽說完這句話,輕輕嘆了口氣,看著坐在對面滿臉沮喪的許浩。
短暫的沈默後,她做出了一個決定。她舉起自己面前那只原本倒滿了茶水的杯子,短暫地思索了一下,然後起身,將茶杯里的水「嘩」地一聲倒進了旁邊的綠蘿花盆里。空杯子放回桌上,
「來,」 她對許浩說,語氣緩和了些,「給我也滿上一杯酒吧,我陪你喝一個。別發愁了,不是說最近還要去相親嗎?這是好事。」
許浩聽到媽媽突然轉換話題,愣了一下,隨即強擠出笑容,連忙拿起酒瓶,給媽媽面前的空杯斟滿了乳白色的米酒。「是啊,姐,就最近這幾天。」
兩人舉杯。許浩一口喝乾,媽媽猶豫了一下,也學著樣子,一仰頭,將杯中酒盡數飲下。
「哎,小許,你別說,」
媽媽放下酒杯,臉上微微泛起一絲紅暈,「你帶來的這酒還真挺好喝的,都是米的香味,味道一點都不衝,挺順口的。」
「是啊,」 許浩連忙接話,眼神閃爍,「這種酒米香很重,酒味嘗著比較淡,但是……」 他說到這裡,突然停住了,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多了。
「但是甚麼?」 媽媽隨口問道,似乎被酒液緩和了情緒,警惕性略有放鬆。
「沒,沒甚麼,」 許浩趕緊掩飾道,「姐,你嘗著好喝就行!來,我再給你倒一杯吧?」 他試探著問。
媽媽平時幾乎從不喝酒,此刻卻用手托著下巴,眼神因為酒精而顯得有些迷離,她沈思了一下,竟然點了點頭:
「好。那就……再來一杯。」
許浩臉上掠過一絲喜色,趕忙接過酒瓶,殷勤地再次將媽媽的酒杯斟滿,幾乎要溢出來。「姐,我,我先乾了,謝謝你今天這頓飯。」 說完,他像是為了表決心,又是一仰頭,一飲而盡,然後將空酒杯朝媽媽晃了晃,意思很明顯了。
媽媽看著自己面前那杯滿滿的米酒,稍微猶豫了一下,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但或許是酒精的作用,或許是此刻複雜的心緒,她最終還是端起了酒杯,再次學著許浩的樣子,一仰頭,將那第二杯米酒也喝了下去——杯底在桌面輕輕一磕。她眨了眨眼,像沒反應過來,耳根慢慢燒起兩團淡紅。呼吸似乎比剛才重了一點,肩膀還想坐直,卻不自覺地往椅背靠了靠,手指下意識在最頂端那顆扣子上停留了一秒,又像被燙到似的拿開。
許浩看著媽媽連乾了兩杯酒,眼神中,閃著興奮的光芒,他又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
「姐,我知道我可能有點煩人,不懂事。這杯酒就當是給我個機會,給我賠個不是。您喝了,就是原諒我之前的冒失了,這樣,我先乾了,您隨意」
許浩一股腦的說完,不等媽媽回話,便又一仰頭一飲而盡。
媽媽聞言抬起眼簾,眼尾已經染上一層薄紅。她輕輕嘆了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
「小許,你別這麼說……事情過去就過去了。」
她頓了頓,看著對方執拗舉著的酒杯,終究還是松了口,
「……好吧,就這一杯。」
她伸手接過酒瓶時微微晃了下,澄白的酒液在杯口打了個轉。
許浩連忙虛扶了下她的手肘:「姐您慢點。」
媽媽避開他的觸碰,舉杯時像是下定決心般閉了閉眼。這次她喝得很快,喉間輕輕滾動著,直到杯底最後幾滴落在舌尖才放下。空杯與桌面碰撞出清脆的聲響,她用手背拭了拭唇角:
「現在總可以了吧?快嘗嘗這個排骨都要涼了。」
媽媽說完便夾了塊排骨放到許浩碗里,想借此轉移注意力。可是還沒吃兩口,許浩的視線始終黏在她泛紅的耳尖上,他笑著舉起重新斟滿的酒杯:
「姐做的菜這麼好吃,不配點酒真是可惜了,我敬您手藝!」
媽媽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眼瞼低垂著:「真不能喝了...」聲音比剛才軟了幾分。
「就這一小口,」
許浩把酒杯往她手邊推了推,「您隨意抿一下就行。」
他說著自己先仰頭喝了半杯,亮出杯底懸著的酒滴
「您看我都乾了。」
迫於這無聲的壓力,媽媽只得端起杯子淺淺沾了沾唇。
可接下來許浩立即又找新的由頭——先是說慶祝她班上月考成績好,接著又提起要感謝她平日關照,每次勸酒的話術都翻著新花樣。到後來根本不需要理由,只要他舉起杯,媽媽遲疑片刻就會跟著舉杯。
媽媽漸漸坐不穩了,身子微微歪向餐桌,左手支著發燙的臉頰。當許浩再次倒酒時,她竟然下意識把杯子往那邊挪了挪,這個細微的配合讓許浩眼睛一亮。
「姐真是好酒量...」他說著又給媽媽夾了筷青菜,「吃點菜墊墊,這酒後勁足著呢。」
媽媽迷迷糊糊點頭,筷子在碗里撥弄兩下就放下了。她望著窗外晃動的樹影喃喃:「是不是起風了...」
「要下雨了。」
許浩的聲音突然放得很輕,像在哄孩子。
「放心吧,等會兒我幫您檢查窗戶。」
不知過了多久,我在床下目睹著兩人的推杯換盞,而許浩看著媽媽眼神迷離、連筷子都拿不穩的樣子,知道時機已經成熟。他拿起酒瓶,晃了晃裡面僅剩的約莫半杯量,語氣帶著刻意的惋惜:
「姐,您看這瓶底最後一點福根,不喝完可就浪費了。咱們分了吧?喝完這個就真的結束了。」
他特意把「結束」兩個字咬得很輕。
媽媽已經醉得厲害,只是循著聲音茫然抬頭。她視線渙散地落在酒瓶上,好一會兒才遲鈍地點頭,唇間逸出一個模糊的「好」字。
許浩小心翼翼地將大部分酒液倒進她杯中,只給自己留了個杯底。
「來,姐,」他舉起酒杯,聲音放得又低又柔,「最後一杯。」
媽媽的手指在杯壁上摸索了好幾下才握穩,舉杯時酒液在杯口晃出一道危險的弧線,但她幾乎是閉著眼灌下去的,有幾滴順著唇角滑落,沿著白皙的脖頸沒入衣領。
放下酒杯後,她趴在桌上緩了很久,呼吸變的沈重。許浩試探著喚了兩聲「姐」,她只是胡亂地擺了擺手,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去趟洗手間。」許浩說著站起身,我能看出他故意把椅子往後拖出刺耳的響聲。
媽媽沒有任何反應。
我又聽到了他在洗手間里慢條斯理地洗著手,水聲停了,他又故意磨蹭了兩分鐘才推門出來。
餐桌旁,媽媽已經徹底醉倒了。她側臉枕著手臂,另一隻手臂軟軟垂在桌邊,指尖離空酒杯只有一寸距離。襯衫最上面的扣子不知何時被扯開了,隨著她沈重的呼吸,領口微微起伏著。
許浩站在原地靜靜看了片刻。窗外適時響起初夏的悶雷,雨點開始敲打玻璃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