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家宴(上)
由於昨天晚上的停電和許浩的造訪,我很晚才睡著。本想著今天是星期天,可以肆無忌憚地賴床,可感覺從天剛蒙蒙亮開始,就聽到媽媽在廚房裡鍋碗瓢盆碰撞的細碎聲響。我把被子蒙過頭,試圖隔絕這一切,就這麼渾渾噩噩地睡到了臨近中午。
肚子里空得發慌,鼻腔里隱隱約約縈繞著一股誘人的飯菜香味,最終,我還是強打著精神爬了起來。
拉開臥室的房門,映入眼簾的是客廳餐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的幾盤豐盛菜餚,色澤誘人。沒等我從這陣仗的震驚中回過神,一扭頭,看見媽媽正站在玄關的穿衣鏡前,有些局促地整理著衣領。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媽媽今天的打扮。她穿了一件白色長袖襯衫,扣子一絲不苟地一直扣到了最頂端,版型略顯寬松,完美地掩蓋了她胸部的飽滿曲線。下身是一條黑色高腰休閒褲,褲腰直接勒到肚臍下兩指的位置,將腰肢和臀部包裹得嚴嚴實實。直筒的褲腿看起來略寬松,但我知道,當她坐下時,布料會繃緊勾勒出臀部的圓潤輪廓。
褲腳只到腳踝上方一點,露出了一截極薄的肉色短絲襪,絲襪的邊緣緊緊勒在腳踝骨上。她甚至連口紅都沒有抹,整個人打扮得看起來嚴肅刻板,但又因這素顏的姿態透出一種刻意為之的、不自然的樸素。
我有些吃驚,這身行頭,我只在學期末最正式的教職工大會上見她穿過!
「媽……這?你這是怎麼了?」我遲疑著開口。
媽媽看見我出來,眼神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似乎也覺得自己的打扮過於刻意了,她有些不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說道:
「那個……樓下你許浩哥幫了我們這麼多忙,我打算請他吃頓午飯,感謝一下他,就當是還他的人情了。」
聽到「還他人情」這四個字,我心中猛地一沈。
還他人情?意思是以後就兩清了?不再來往了?那我這幾天想的那種事兒是不可能發生了?
「那……許浩哥,他答應來了嗎?」
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嗯,答應了。」媽媽點點頭,視線有些飄忽
「今天早上我已經給他發過短信了,他說他會來的。」
說完,媽媽臉上的表情明顯有些不自然,她下意識地拉了拉襯衫的領口。
「媽,可你就算是請他吃飯,也不用穿得這麼……正式吧?」
我忍不住說道
「大夏天的包這麼嚴實,你不熱嗎?」
媽媽沒好氣地白了我一眼,語氣帶著慣有的訓誡:「小屁孩兒,你懂甚麼?快去洗洗你那亂糟糟的頭髮,等會兒表現的有禮貌一點。」
我悻悻地走到一邊,心裡暗想:
我雞巴都這麼大了還拿我當小孩呢……
但真正讓我感到焦慮的是,從媽媽的話語和這身過分保守的打扮里,我聽不出、也看不出半點真心要感謝許浩的意思。這更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儀式」,目的就是通過這頓飯,補償他之前幫過的忙,然後徹底劃清界限,不再有任何交集!
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這幾天我一直在網上看別人說女人都有反差的另一面,難道我媽就注定是這麼一個保守又古板的教師嗎?
我站在臥室中央,心臟在胸腔里沈重地跳動。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絕望感慢慢圍住了我。不,不能就這樣結束,這好像是我從小到大第一次對一件事情這麼感興趣!我思索了片刻,一個大膽而瘋狂的念頭冒了出來——好像,只有一個辦法可以試試了。
我悄悄走到臥室門邊,透過門縫觀察著外面。時間臨近中午,眼瞅著許浩快要到了。我很瞭解媽媽的習慣,她在緊張時會坐立不安。我在等待一個機會……果然,隨著約定時間逼近,媽媽在客廳里來回踱步了幾次,又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早已一絲不苟的頭髮,最終站起身快步走向了洗手間。
聽到關門聲,我立刻行動。我走到洗手間門外,故意清了清嗓子,然後用一種盡量隨意的語氣朝裡面喊道:「媽,我中午就不在家吃飯了,跟我同學約好了,我們要出去學習。」
果然不出我所料,此話一出,廁所里立刻傳來媽媽一聲又急又怒的低吼:
「不許去!你給我老老實實待在家裡,等中午吃完飯了再去!」
要是換在平常,我可能就妥協了,我打心底還
是害怕媽媽那多年積威帶來的壓迫感……但今
天,我必須為他們倆創造出這個獨處的機會。
趁著媽媽在廁所里無法立刻脫身,我提高了音量,語速飛快地又朝裡面喊了一句,帶著幾分故意的叛逆:
「媽,來不及了,我先走了啊,下午回來再聊!」
「林陽!你敢走試試!等我出去,非抽你一巴掌!」媽媽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氣急敗壞的顫抖。
我哪還能給她出來的機會?我心一橫,迅速將腳上的拖鞋脫下來,朝著門口的方向用力一扔,製造出像是匆忙離開的聲響。然後,我赤著腳,拎起我提前放在門邊的運動鞋,像只貓一樣,飛快地轉身鑽回了我的臥室。
我的目標明確——床底下。那裡堆放著不少陳年雜物,落滿了灰塵,但奮力挪開幾個收納箱後,騰出一個能容納我蜷縮進去的空間,還是綽綽有餘的。我毫不猶豫地爬了進去,濃重的灰塵味瞬間湧入鼻腔,我強忍著沒有咳嗽,在黑暗中,輕輕拉過一個紙箱,稍微遮擋了一下視線。
心臟在黑暗中狂跳。我屏住呼吸,竪起了耳朵。
「林陽!!林陽!!」
媽媽從廁所出來,帶著明顯惱怒的口氣,高聲喊著我的名字。那聲音在安靜的屋子里顯得格外響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質問。她大概是看到了我故意脫下來,東一隻西一隻扔在門口,製造出匆忙離家假象的拖鞋,語氣瞬間變得更加氣急敗壞。她「嘩啦」一下猛地打開大門,探出身子,朝著空蕩蕩的樓道再次拔高音量喊了一遍:
「林陽!你給我回來!」
見徹底沒了我的音訊,樓道里只有她自己的回聲,我甚至能清晰地聽到,隔著一扇門和短短的距離,媽媽的氣息逐漸變粗,帶著「呼哧呼哧」的聲響,那是她極力壓制怒火的表現。緊接著,是她帶著憤懣和失望的自言自語,聲音不大,卻一字不漏地鑽進我的耳朵:
「這個孩子真是越來越難管教了……」
「連我的話都不聽了……」
「等他爸爸回來,非讓他爸好好教訓教訓他不可!」
「考試才考多少分?說出去學習?騙鬼呢!」
這幾句話,像重錘一樣敲在我心上,把躲在床底陰暗角落里的我嚇得瑟瑟發抖。我從沒見過媽媽氣到這種程度,那聲音里的失望和嚴厲是前所未有的。一瞬間,巨大的恐慌淹沒了我,我開始深深地後悔這個自以為聰明、實則愚蠢透頂的計劃了。
床下的空間逼仄狹窄,灰塵異常的厚,像一層絨毯覆蓋著地板。我蜷縮在那裡,幾乎不敢呼吸,但漂浮的粉塵還是無孔不入地瘋狂攻擊著我的鼻腔和呼吸道,一陣陣難以抑制的癢意從喉嚨深處升起,讓我拼命地想咳嗽。我只能用一隻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和鼻子,手指用力到發白,另一隻手緊緊抓住冰冷的床腳,用盡全身力氣對抗著身體本能的反應,眼淚都快憋出來了。
我後悔了,如果時光能倒流,我一定老老實實地站在那裡,哪怕再尷尬、再不願意,也會陪著他們兩個人吃完那頓午餐。我甚至開始想著,現在就手腳並用地從床底下爬出去,帶著滿身的灰塵,衝到媽媽面前跟她道歉,告訴她我只是開了一個惡劣的玩笑,我哪兒也沒去……說不定,看在我主動承認錯誤的份上,她會原諒我呢?
可是一切都來不及了。就在我蜷縮在床底,內心激烈掙扎著要不要爬出去坦白一切的時候,一陣清晰而規律的敲門聲響起,打破了屋內的寂靜。我看見媽媽的身影明顯頓了一下,她隨即做了幾個深長的呼吸,胸口微微起伏,徬彿在給自己打氣,然後才邁步過去,伸手打開了門。
「姐,我……我來了。」 許浩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一絲刻意的輕柔。
「許浩,來…快進屋吧。」 媽媽側身讓開通道,語氣盡量保持著自然。
透過床底的縫隙,我可以看到客廳和餐桌的一角。許浩走了進來,他手裡提著幾個玻璃瓶,相互碰撞時發出清脆的響聲。
「姐……還是上次的米酒,我又拿來了一些,自家釀的,喝著放心。」 他將瓶子放在餐桌邊緣。
「不…不用這麼客氣的,」 媽媽連忙擺手,語氣帶著明顯的推拒
「我酒量真的不太好,甚麼酒都不敢多喝。今天中午,我怕是只能以茶代酒了,希望你別介意。」
許浩聽到這話,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快,但很快又被笑容掩蓋,他不能駁了媽媽的面子:「沒事兒,姐,無所謂的,喝茶也挺好。」
隨即,他將目光轉向餐桌上那幾盤媽媽精心準備的菜餚,誇張地贊嘆道:「姐,你怎麼準備了這麼多菜呀?太豐盛了!就咱們兩個,林陽呢?他不回來吃嗎?」
一提到我,媽媽的語氣里立刻帶上了些真實的惱怒:「別提那個傢伙了!本來說得好好的在家吃飯,結果臨出門突然就跑了,非說跟同學約好了出去學習。這孩子,現在滿嘴跑火車,等他回來我非好好收拾他不可!」
一聽說我不在家,許浩的語氣瞬間變得輕快,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沒事兒,姐,林陽年紀還小,貪玩正常。我們不用管他,我們兩個該吃吃,該喝喝,別浪費了這一桌好菜。」
兩人互相客套幾句之後,便相對坐在了餐桌旁。
「姐,你真不用準備這麼多菜,咱們都那麼熟了,不用這麼見外的。」 許浩一邊說著,目光卻不時地瞟向媽媽。
媽媽微微低頭,整理了一下面前的餐具:「自從你搬過來,幫了我們家這麼多忙,我好好招待你也是應該的。都是些粗茶淡飯,希望你不要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