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如就逃
她開門的動靜不算小,身前的男人卻似毫無察覺,看都不看白欣一眼。
現在家裡遠沒有她想象中平靜。
男人是當她不存在,可白欣還得進門,她硬著頭皮跟他打招呼:「爸,我回來了。」
男人稍微讓了讓,白欣進門換鞋。她抬頭瞄了一下,爸爸的表情臭得少見。
白欣不想被遷怒,換好鞋就要熟練地往房間躲,轉身卻見袁淑月抱著膝蓋蹲坐在沙發邊的地上,睡衣不知為何被扯到變形,頭髮凌亂,眼睛紅腫,頗為狼狽。
白欣不好奇剛才家裡發生過甚麼,小打小鬧或者頭破血流,在這個家裡都是常有的事情。
她曾經也很困惑,一個家庭,將近二十年如一日的爭吵暴力,如何不離散。
可她的父母又確實從這個角度證實了他們「情比金堅」。
這樣的疑惑讓白欣感到割裂,她從沒有一次理解到他們吵架的原因,充斥在腦內的只有兩人因為彼此瞭解,所以能夠說出的最刺心、最惡毒的話。
以及作為家中第三人被波及時自己的無助。
久而久之她就不去想了。
可偏偏今天她心裡卻莫名升起一絲不安。袁淑月少有狼狽的時候,她總是過分精乾,效率至上,強勢更多。
白欣不禁多看了媽媽一眼,這一眼被精准捕捉到,上一秒還些許脆弱的女人陡然犀利地盯上她,惡狠狠地瞪著白欣,徬彿看的不是自己的女兒,而是恨之入骨的仇人。
白欣一下子慌了神,逃似的回屋關上門。
門外好一會兒都是安靜的,幾分鐘後,白欣聽到拖鞋趿拉的聲音,主臥的門被重重磕上。隨即,又是一陣腳步,光腳踏在地上,咚咚的聲音,更加急促用力地衝近同一個方向。
「我讓你滾出去聽不到嗎!」
女人的聲音尖利刺耳,白欣只聽清了這一句話,剩下全被高昂的尖叫和擊打肉體的聲音蓋過。
打到後面也隱約聽懂一些的,幾個髒話,幾句咒罵。
他們不知道誰在打誰,媽媽的叫聲突然變大,就聽不見男人的聲音了。
白欣聽著陡然淒厲起來的尖叫聲,心裡一緊。可她想起剛才爸爸胳膊上的抓傷,總覺得媽媽不至於有事。
她縮在床上一動不動,似乎已經走神,耳朵卻始終追著隔壁的聲音。
又過了一會兒,尖叫聲沒有了。她在相對隔音的房間里就只能聽見一點點說話聲,來自媽媽,可能又是一些罵人的話,也可能是她冷靜下來的絮叨。
白欣想著,終於要結束了。同一時刻,那點說話聲在一句男性粗啞的「閉嘴」後,像被截斷一樣很突兀地消失了。
不安又重新籠罩白欣,她覺得有些不對勁,那樣激勵的爭吵,是可以如此乾脆地終止的嗎?袁淑月是那種讓她閉嘴就不再開口的人嗎?
簡直像暫停一樣。
白欣聽不到一點聲音了,她焦慮地起身在房間來回踱步,猶豫再三,還是決定拉開門出去看看。
她小心翼翼地掩了腳步,一點一點挪到主臥門前探頭看去,一瞬間她的瞳孔一縮——
她的媽媽,五官被頭髮掩蓋,腦袋深陷進床墊里,脖子被她父親死死地掐住。
兩雙手交疊在一起,一雙青筋暴起紋絲不動,一雙拼命拉扯卻無法抗衡。
白欣的視線順著那條帶著抓傷的手臂上移。她從沒見過那樣的神情,因為憤怒而脹紅的臉,血絲密布的眼球震顫凸出,幾乎要從眼眶中掉落下來,以及那周身渲染遍布的,明確的殺意。
白欣猛地衝上去,身體比頭腦更快行動,用盡了平生最大
的力氣,撞開她爸。
男人竟真的被她撞倒在地,白欣自己也差一點栽了跟頭。
她站穩後立馬擋在媽媽面前,腎上腺素驟升使她有些耳鳴,腦袋也有些脹,眼睛不知道往哪兒看。
很快被她推倒的父親又重新站了起來,他身上的殺意退去,怒氣卻一點沒少。他一步一步走到白欣面前,像站了一面牆,堵得她呼吸不暢。
白欣低著頭,不敢跟父親對視,直到她耳邊響起低沈厚重的聲音:
「讓開。」
白欣緩緩抬頭,她看到父親眼周嘴角又平添了幾處淤青的臉,面色已接近冷淡,仿若山雨欲來的平靜,壓迫得她快要發抖。
她嘴巴張了張,想要說話,被她護在身後的人比她更快開口:「蠢貨。」
不知道是在罵白欣還是罵她身前的男人。
袁淑月脖子上仍帶著淡紅色的掐痕,恢復得卻很快,仰起頭絲毫不服輸,更加明確地挑釁:「白俞,你真敢殺我嗎?你有這個本事?」
她突然笑出聲,震得白欣一顫,笑完又高聲大罵:「廢物,你媽死那麼早全是因為你沒用!」
白欣震驚地聽著這番話,她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爸。男人早在女人開口的時候就被激怒,青筋重現在額頭,眉眼和嘴角都開始抽搐。
他就真的待在原地聽完了這幾句稱得上惡毒誅心的咒罵,強壓著巨大的怒火,握了握拳,又閉了閉眼,開口時卻對著白欣:「你出去,爸爸媽媽的事,小孩子不要管。」
白欣愣在原地沒動,袁淑月也開始在身後重重地錘她背:「你滾開!誰讓你進來的,滾出去,回你房間,少在這裡丟人現眼!」
白欣少有思維如此混沌的時候,她像被定了身,呆呆地看著自己父親,僵持幾秒吐出了兩個字:
「不行。」
低低的,聲線顫抖的。
出去吧,離開這裡吧,他們都說不需要她了。
「不行,你不能,不能這樣對媽。」
別說了,別說了,你做的夠多了,接下來怎樣都不關你的事了。
白俞又走上前幾步,逼得更近,冰冷的眼神像在看一個死人。
「你,別,別打媽媽。」
白欣不顧身後的捶打和謾罵,一個字一個字說得越來越磕絆。她的大腿已經開始不受控地抖動,牙齒和牙床像在打架。
「不要……打了。」
啪——
喧鬧亮堂的房間突然死一樣寂靜,白欣只能聽到因耳膜刺痛而傳入腦內的嗡鳴。她偏過頭,左臉頰燙得灼燒眼睛,太過懵圈,不知道是這一巴掌打得她失聰,還是身後不怕死的人終於安靜了下來。
她反應不過來,一切都太快,沒等她認清剛才發生了甚麼,她就又重重地挨了一刮。
這一掌比上一掌重得多,她整個人直接被摜倒在地,肩膀狠狠磕到地上,骨頭幾乎要錯位。
白俞已經被怒火控制,沒給白欣一點點緩衝的機會,一把抓住白欣的頭髮,把人拽起來,拖著往外走。
白欣被摜得眼冒金星,分不清東南西北,頭髮忽然被扯住,疼得她大叫。她伸手去夠鉗著她的手,卻是蚍蜉撼樹,毫無作用。
身後有女人在追著喊。
白欣的身子只能直起來一半兒,半分力都使不上,一路被拖到客廳,感覺頭皮都要被拽下來了,男人才終於松了手。她聽見防盜門開的聲音,而後被拉住胳膊拽起身,背上有人一推,她摔在了水泥地上。
砰!
門磕上的聲音。
白欣捂著後腦勺,怔愣地看著自己家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