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宮廟與嫉妒的護士
水面那只蒼白的手搭上磁磚的瞬間,整池溫泉像是被甚麼活物從底下翻攪。
蘇芷晴裹著浴巾坐在長椅上,腳踝還沾著水珠,後頸那朵彼岸花燙得像被烙鐵貼住,順著脊椎往下竄成一線細細的麻。
她看見那只手的指甲縫里卡著黑色的泥,指節泡得發白浮腫,手背上浮著細細的血管紋路,卻又以一種不自然的柔軟姿態扣住池緣,接著是第二隻手,無聲無息地從水底探出來,長髮像海藻一樣先浮上水面,黑壓壓的一片散開,貼在水波上。
硫磺味忽然變甜,甜到發膩,像是放壞的花蜜混著消毒水,浴池頂上那盞昏黃的燈泡滋滋閃爍,每閃一下,水底的影子就更近一分。
蘇芷晴的喉嚨發緊,想叫卻叫不出聲,膝蓋下意識併攏,浴巾底下那條被陰紋標記過的大腿內側又開始發燙,像是被另一道視線舔過。
她整個人往後縮,背撞上御堂景彥的胸口,才發現他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擋在她身前。
黑襯衫的下擺還滴著水,貼在結實的背肌上,御堂景彥低頭看向池水,銀眸里的光一點一點冷下去,原本溫柔攬著她的手臂收緊,將她整個人往懷裡帶,另一隻手只是朝著水面虛虛一按。
【霧枝。】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像刀子直接切進水里,【誰准你碰她的。】
池水猛地往下沈了一寸,像是被無形重量壓住,那兩只蒼白的手劇烈顫了一下,指尖死死扣住磁磚,發出指甲刮擦的細響。
黑髮底下緩緩抬起一張臉,蒼白病態,眼下有顆深色淚痣,濕發一縷一縷貼在臉頰與鎖骨上,染血的泛黃護士服領口敞開,泡水後半透明地貼在胸口,顯出底下渾圓卻毫無血色的弧度與深陷的鎖骨。
水從她的發梢、唇角不斷往下滴,唇色卻紅得不自然,像剛飲過血。
白霧枝抬起臉,看見御堂景彥時,眼睛瞬間亮起來,是一種殉教般的、近乎瘋狂的迷戀,隨即看見他懷裡的蘇芷晴,那份光亮立刻轉為怨毒的嫉妒。
【院長……】她的聲音甜膩又沙啞,像是喉嚨里含著水,【您又帶新的人回來了嗎?上一個也是這樣,說要拍甚麼照片,您也是這樣抱著她,給她蓋您的衣服,可是她們都弄髒了您的溫泉,弄髒了您的味道……】她說著,目光落在蘇芷晴小腹與大腿的彼岸花上,瞳孔微微收縮,指尖掐進磁磚縫里,【她身上有您的花……憑甚麼是她……】
蘇芷晴被那視線盯得頭皮發麻,小腹的陰紋燙得更厲害,腿心深處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陣酸軟的熱意,連浴巾下的乳尖都因為緊張與陰氣共振而挺立起來,隔著薄薄的布料磨得發癢。
她咬住下唇,把臉埋進御堂景彥背後,不敢去看水里那個女人,卻又能感覺到對方的視線像針一樣扎在自己裸露的肩頭與腿上。
御堂景彥沒有回頭安撫她,只是腳尖輕點池緣,整個人周身的溫度驟降,連呼出的氣都帶著薄霜。
浴池四周的馬賽克磁磚嗡地震動,池水以他為中心向外震開一道環形波紋,白霧枝悶哼一聲,整個人被無形力量往水底拖去,黑髮在水面翻卷掙扎,卻發不出尖叫,只剩咕嚕咕嚕的水泡聲。
【滾回你的水里去。】御堂景彥淡淡說,【再讓我看見你碰她,我就把這池子填起來。】
水面重新平靜,只剩幾縷黑髮緩緩沈底,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硫磺味淡去,燈光也不再閃。
蘇芷晴這才發現自己全身都在抖,汗與溫泉水混在一起,從頸側滑進浴巾里,胸口起伏得厲害。
御堂景彥轉身把她打橫抱起,她輕呼一聲,手下意識環住他的脖子,鼻尖撞上他微涼的鎖骨,聞到他身上雪松與淡淡煙草味里混進一絲血腥氣。
那不是她的血。
【別怕。】他低頭在她發頂吻了一下,語氣又恢復那種優雅的、帶著佔有欲的溫柔,【她是這裡的護理長,死了也要纏著我。吃醋起來連我都覺得煩。】他抱著她走出浴池,赤腳踩在冰涼的磨石子地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結界的脈絡上,【你先休息,天亮前別再靠近水。】
蘇芷晴被他放回長椅,用大浴巾裹得更緊,心跳卻沒有平復。
她看著御堂景彥彎腰撿起她的Contax G2,鏡頭蓋還沒蓋上,底片倉里那卷拍過的底片已經被他收進黑襯衫口袋,動作自然得像沒收妻子的私人物品。
【我的底片——】她伸手想拿回來。
【替你保管。】他指尖點了一下她小腹的陰紋,隔著浴巾都能讓那朵花燙起來,蘇芷晴腰一軟,聲音都變調,【你現在帶著它出去,會被外面的東西盯上。等你睡一覺,我再還你。】
他的聲音帶著催眠般的低沈,蘇芷晴的眼皮忽然變得很重,後頸的燙意轉為昏沈的暖意,像是被陰氣溫柔地包裹住。
她想抗議,想問清楚白霧枝口中上一個新娘是誰,想問那行血字是甚麼意思,可是意識卻像沈進溫水里,越來越遠,最後只聽見御堂景彥在她耳邊很輕地說了一句話。
【白天結界會松一點,你要是想跑,就試試看。】
像是夢話,又像是邀請。
再睜眼時,已經是上午。
光從溫泉浴池高處那排破掉的氣窗斜斜照進來,灰塵在光柱里飛舞。
蘇芷晴猛地坐起身,發現自己身上還裹著浴巾,但御堂景彥已經不在,池水平靜無波,池邊那套黑色馬甲與短褲卻整齊疊好放在長椅尾端,旁邊還放著她的登山靴,甚至連襪子都被烘乾了。
空氣不再那麼冷,連那股若有似無的壓迫感都淡了許多。
她試探性地伸手去推那扇通往走廊的鐵門,門竟然輕輕一推就開,外頭是療養院一樓斑駁的長廊,陽光從破碎的窗櫺照進來,藤蔓在風裡搖晃,外頭傳來遠遠的鳥叫與車聲。
結界真的松了。
蘇芷晴沒有猶豫,快速套回自己的衣服,馬甲的刷毛蹭過胸口時,她能感覺到乳尖仍敏感得發疼,大腿內側的陰紋在日光下變淡,卻還是溫熱的。
她把靴子穿好,抓起長椅上的相機——底片已經不在機身里,口袋里也沒有,只有空蕩的機身。
她咬牙,把相機背帶纏在手腕上,赤手空拳衝向那扇被藤蔓半掩的大門。
門外的封鎖線在風裡晃,山下的產業道路在陽光下發亮。
她一步跨出去,腳踩在長滿青苔的階梯上,久違的溫暖空氣灌進肺里,手機在馬甲口袋里震了一下,訊號格數一格一格跳回來。
她幾乎是衝下山的,一路跌跌撞撞,膝蓋被樹枝划破也沒停,直到看見山路轉角停著的那輛霧灰色廂型車,車門貼著手繪的【林予曦影像工作室】字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