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灰霧中的狂信者
伊芙琳的尖叫還在大廳深處回蕩,雷恩已經衝出鏡廳的邊界。
他的腳下不再是光滑的礦石地板,而是某種濕軟的古老地衣,每一步都踩出暗綠色的汁液。
走廊的牆壁正在收縮,石磚之間的縫隙滲出黏稠的黑色液體,像古堡本身也在流血。
右前臂的印記燒得像被烙鐵抵住,那道暗紅色的紋路從手腕一路蔓延到肘彎,每一條分支都像在皮下燃燒的導火線,指引著方向。
他在第三個岔口找到了她。
伊芙琳倒在牆角,銀白長髮散落一地,像碎裂的月光。
她的左臂印記正以一種不正常的速度擴張,暗金色的線條像藤蔓般爬過肩膀,纏上頸側,每一次搏動都讓她全身抽搐。
三名獵魔者圍著她,為首的那個正舉起聖銀匕首,刀尖對準她的心口,口中念誦著淨化禱文。
雷恩沒有停步。
他的身體比意識更快。
右手虛握,一道深淵能量從掌心噴薄而出,在空氣中凝成一把半透明的漆黑弧刃,邊緣流動著暗紅色的紋路,像凝固的血。
弧刃划過一道拋物線,精准地斬在持刀者的手腕上。
聖銀匕首落地,鮮血噴濺在灰白牆面,那名獵魔者慘叫著後退,斷手處冒出的血不是紅色,而是被深淵能量污染的暗紫。
剩下兩名獵魔者立刻轉身,銀刃交叉格擋。
雷恩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左手攬起伊芙琳,右手的弧刃再次揮出。
這次的斬擊被擋下,聖銀與深淵能量碰撞的瞬間,爆出一團刺目的白光,像鎂粉點燃,照亮整條走廊。
雷恩借著光爆的掩護,抱著伊芙琳衝進左側的岔道。
這條岔道向下傾斜,盡頭是一扇半開的鐵柵門,鏽跡斑斑的柵欄上刻滿了哈洛威家族的封印符文。
雷恩認得那些符號——那是通往灰霧森林的密道之一,他曾在童年的記憶碎片中見過母親開啓這扇門。
伊芙琳在他懷中顫抖,體溫忽冷忽熱,像體內有兩股力量正在交戰。
她的指甲掐進他的肩膀,力道大得穿透大衣,在皮膚上留下五道血痕。
雷恩咬緊牙關,沒有放手,一腳踹開鐵柵門,衝進門後那條狹窄的石階隧道。
隧道里的空氣冰冷潮濕,帶著泥土與腐葉的氣味。
石階上覆滿青苔,每一步都可能滑倒。
雷恩的喘息在密閉空間中回蕩,混著伊芙琳斷斷續續的呻吟。
她的意識在清醒與昏迷之間游移,偶爾睜開眼,瞳孔中閃爍著深淵主宰的冷綠光芒,卻隨即黯淡,像風中殘燭。
【放我……下來……】她的聲音細得像蛛絲。
【不可能。】雷恩的語氣沒有商量餘地。
他抱著她一路向下,直到石階盡頭出現一道厚重的橡木門。
門上沒有把手,只有一個凹陷的掌印,掌印中心刻著哈洛威家族的血脈紋章。
雷恩將右手按上去,印記與紋章接觸的瞬間,橡木門發出低沈的轟鳴,向內緩緩開啓。
灰霧森林的氣息撲面而來。
那是永恆的灰色。
濃霧像活物般在林間游走,每一棵樹都扭曲成痛苦的姿態,光禿的枝椏像伸向天空的枯骨。
地面覆滿腐葉,踩上去會陷到腳踝,底下是濕滑的泥漿與不知名的根須,有些根須還會蠕動,像埋在土里的蛇。
遠方傳來低沈的非人吼叫,聲音穿透濃霧,讓人分不清方向。
雷恩將伊芙琳放在一棵巨樹的板根上,讓她靠著粗糙的樹皮。
她的呼吸稍微平復了些,但左臂的印記仍在擴張,暗金色的紋路已經爬上她的下頷,像一道正在蔓延的裂痕。
【你需要力量。】雷恩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冰涼的手,【告訴我怎麼做。】
伊芙琳的眼睫顫了顫,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結界……賽巴斯汀在森林外圍設了淨化結界,那些聖銀樁會抽走深淵能量,像水蛭一樣……只要結界還在,我就沒辦法恢復。】
【那就去拆了它。】
【不行。】她抓住他的手腕,力道突然變大,指甲陷進他的皮肉,【賽巴斯汀就在那裡,我能感覺到……他身上的聖焰,像燈塔一樣亮。你一個人去會死。】
【那就一起去。】
【我現在只會拖累你。】
雷恩沈默了。他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頸側那些蔓延的暗金紋路,看著她眼中那份深淵主宰不該有的脆弱。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那就讓我不會死。】他說,俯身吻住她。
這不是一個溫柔的吻。
他的唇壓上去時帶著某種絕望的狠勁,像要從她體內汲取甚麼,也像要把甚麼灌進她體內。
伊芙琳發出一聲悶哼,卻沒有推開他,反而伸手攬住他的後頸,手指插進他汗濕的亂發中,將他拉得更近。
兩人的印記同時發光。
右臂與左臂,暗紅與暗金,兩道光芒在灰霧中交織,像兩條蛇纏繞彼此。
雷恩感覺到一股暖流從伊芙琳的唇間渡過來,不是能量,而是記憶——她獨自守在古堡的七年,每一個被深淵意志侵蝕的夜晚,每一次從噩夢中驚醒時呼喚他名字的瞬間,還有那份從未說出口的、近乎病態的執著。
【哥哥……哥哥……哥哥……】
那個聲音不是現在的她,而是七年前被留在鏡廳的少女,一遍又一遍地對著空無一人的大廳呼喚,直到嗓子啞了,直到淚水流乾,直到鏡中的倒影也開始嘲笑她的孤獨。
雷恩的胸口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擰了一下。
他加深了這個吻,舌頭探入她微張的唇縫,嘗到她口中淡淡的血腥味——那是深淵能量侵蝕肉體的痕跡。
伊芙琳的回應同樣激烈,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她的牙齒咬破他的下唇,兩人的血在舌尖交融,帶著鐵鏽與灰燼的滋味。
印記的光芒在這一刻達到頂點,然後像退潮般散去。
伊芙琳的身體軟了下來,但呼吸變得平穩,頸側的暗金紋路退回到肩膀以下,左臂的印記也不再擴張。
雷恩輕輕放開她,看見她的唇上沾著自己的血,銀白長髮凌亂地貼在頰側,眼神卻恢復了幾分清明。
【這樣……能撐多久?】他啞聲問。
【夠我們走到結界那裡。】她抬手抹去唇邊的血漬,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極淡的紅暈,【但下次要更多。】
雷恩沒有回答,只是將她扶起,讓她靠著自己的肩膀站穩。
灰霧在他們四周翻湧,像無數只窺視的眼睛。
遠方又傳來攻城槌撞擊的悶響,這次更近,震得地面微微顫動。
【結界的位置?】
伊芙琳閉眼感應了片刻,指向東南方:【三根聖銀樁,埋在森林邊緣的三角形節點上。只要拔掉其中一根,整個結界就會失衡崩潰。但賽巴斯汀一定會守在最關鍵的那根旁邊。】
【那就選他不在的那根。】
【他會感應到。】
【那就快到讓他來不及反應。】
伊芙琳看著他,眼底有甚麼一閃而過——是驚訝,也是某種久違的安心。她點了點頭,銀發隨著動作滑落肩頭,像一道流動的月光。
兩人沒再說話,並肩走入濃霧。
森林里的路不是路。
每一步都要跨過盤根錯節的樹根,避開那些半埋在土中的白骨——有些是人類的,有些則大得不像任何已知生物。
霧氣濃得伸手不見五指,能見度不到三步,雷恩只能靠印記的感應來辨別方向。
伊芙琳走在他身側,赤足踏過泥濘與腐葉,卻沒有留下任何腳印,像一個不屬於這片土地的幽魂。
他們走了大約一刻鐘,前方的霧氣突然變得稀薄,露出一塊被砍伐出的空地。
空地上立著一根約莫一人高的銀白色金屬樁,樁身刻滿禱文,頂端燃燒著蒼白的聖焰。
以聖銀樁為中心,地面被燒出一圈焦黑的圓,圓內的泥土乾裂成龜殼般的紋路,連空氣都帶著灼熱的金屬味。
【就是它。】伊芙琳低聲說,聲音中帶著壓抑的痛楚,【我能感覺到它在抽我的血。】
雷恩正要上前,一道人影從霧中踏出。
高大,瘦骨嶙峋,穿著銀黑相間的裁判官戰袍。
左手的純銀義肢在聖焰映照下閃著冷光,右手握著一把燃燒著蒼白火焰的釘頭錘。
那張臉——半邊被燒傷疤痕覆蓋的臉——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從地獄爬回來的聖徒。
賽巴斯汀·克羅。
【我就知道。】他的聲音低沈而沙啞,像砂紙磨過石板,【深淵的血脈者不會坐以待斃。你們會像老鼠一樣溜出來,試圖咬斷捕獸夾的鏈條。】
他向前踏了一步,聖銀義肢的指節發出機械般的喀喀聲,每一根手指都在微微張合,像在渴望撕碎甚麼。
那雙眼睛——沒有瞳孔的狂熱,只有對信仰的絕對確信——鎖定在雷恩身上,然後移向他身後的伊芙琳。